车停稳以后，白浪没有立即叫她。
杨蜜的手还搭在他手背上，脑袋随着停车的动静轻轻晃了一下，又往他肩上靠近些。白浪等司机取好行李，才低声喊她。
“蜜姐，到了。”
她应了一声，眼睛却没睁开。
“再坐一下。”
“上楼再睡。”
杨蜜终于抬起头，先看车窗外，又看了看被自己压了一路的肩膀。
“麻了？”
“还行。”
她伸手替他揉了两下，动作没什么章法，倒把白浪揉笑了。
“行了，先下车。”
杨蜜这才拿起包。
进门以后，她把鞋踢到一旁，原本准备径直去沙发上坐，走出两步，又回头看白浪。
“包放着吧，今天不看了。”
白浪将工作袋搁在柜边，外套也脱下来挂好。
“没准备拿出来。”
“那就好。”
她满意了些，去洗手间卸妆。白浪接过送到门口的晚饭，拆开包装，将刚才一起点的几样菜摆到桌上。
杨蜜再出来时，已经换了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手挽着，脸上没了白天那层精致的妆。
她坐下先喝了口汤，又朝玄关看了一眼。
工作袋还在原处。
白浪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怕我偷偷拿出来？”
“怕你吃着饭，又突然想起哪场戏没想通。”
“今天先不想。”
杨蜜夹起一块菜，放到他碗里。
“那多吃点，下午跟着我折腾了那么久。”
这顿饭吃得不快。
两个人没再谈那部电影。杨蜜说起今天会议中间出了个小插曲，负责投屏的人把另一份文件打开了，前面刚讲完一大段，翻到后面才发现不对。
她讲到对方那个表情，自己先笑起来。
“你没提醒？”
“他前面讲的两份都能用，我也没听出来。最后还是他自己停了，问我们要不要从头再来。”
“你们怎么说？”
“让他先把正确的打开。”
白浪跟着笑了。
杨蜜说完，低头吃了两口饭，忽然觉得肩背比刚进门时松了许多。下午那些没处理完的问题还在，可这会儿不用一件件搬出来给谁听。
她只挑了个好笑的讲。
有人接得住，就够了。
收拾餐桌的时候，杨蜜没有回沙发。
她跟着白浪走进厨房，将两只杯子放到水槽旁。白浪正在冲碗，手上还有泡沫，见她站在旁边，朝外面偏了偏头。
“不是困了？”
“车上睡过一觉，现在还好。”
她说着，从旁边抽了张厨房纸，把溅到台面上的水擦掉。
白浪洗完最后一只碗，正要去拿毛巾，腰间忽然多了两只手。
杨蜜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没有出声。
白浪擦干手，覆住她的手背。
“怎么了？”
“没事。”
她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下午你说等我，我以为就是等开完会。”
“后来不是又去试衣服了？”
“所以才问你无不无聊。”
白浪转过身，让她靠到自己面前。
“你也没把我一个人晾在外面。”
杨蜜抬头看他。
在公司那会儿，她换完衣服出来，白浪就坐在镜子后面。没有催，也没有不停看表。她跟造型师说动作哪里不合适，偶尔回头，他就在那儿。
这样的事单独拿出来说，实在不算什么。
可她今天一直记着。
杨蜜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忽然笑道：“今天表现不错。”
“杨老板准备给个什么评价？”
她没回答，踮起脚亲了他一下。
白浪伸手搂住她，没让这个吻马上结束。杨蜜靠过来，手臂搭在他肩上，直到旁边水龙头滴下一声水，才稍稍分开。
“忘关紧了。”她低声说。
白浪伸手拧好，再看回来，杨蜜已经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这下好了。”
她牵着他的手往外走，把客厅里还开着的电视关掉。
白浪看了眼时间：“现在就睡？”
“躺一会儿。”
杨蜜走到卧室门边，回头看他。
“你别等我躺下了，又自己去看本子。”
“陪你。”
她这才松开门把手，让他一起进去。
床头灯留着，杨蜜靠到枕头上，伸手拉过白浪的胳膊。他刚躺稳，她便挪近一些，把手搭在他腰上。
“明天你不用跟我起那么早。”
“几点走？”
她报了时间，又补充：“助理会来接，你接着睡。”
白浪应了一声，替她把压在肩下的头发拨出来。
杨蜜原本还想再说两句，声音却慢慢低了下去。白浪听着，等她没再接话，才把床头灯按灭。
工作袋一直留在玄关，没有打开。
第二天，杨蜜出来时，白浪已经站在门边。
她一边戴帽子，一边看他。
“不是让你接着睡？”
“醒了，送你下楼。”
“就到楼下？”
“不然我跟着去拍？”
杨蜜笑着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他，腾出手整理包带。
“那倒不用，今天镜头里没有你的位置。”
白浪替她拿好东西，陪着下了楼。
车已经到了，助理站在旁边确认今天的安排。杨蜜上车前接回手机，朝他摆了摆手，没有再折腾着多说一遍。
白浪看着车驶出去，才转身上楼。
这一天，两个人各自忙自己的事。
杨蜜在棚里拍广告，白浪回家整理剧本，又跟团队核过第二天下午的会面。晚上她发来一张收工后的照片，衣服已经换下来，头发却仍保持着拍摄时的样子。
“比预计的早。明早再补两组镜头，今天先结束。”
白浪回她：“那早点休息。”
她看过，发来一句。
“你也是。明天是去谈，不是去考试。”
白浪看着这句话笑了，将面前记下的问题重新整理成一页，没有再给自己加一整晚的功课。
约见导演那天下午，白浪提前到了。
地点在片方的办公室，没有布置试镜的机位。导演、制片人和负责项目的工作人员已经在里面，桌上各自放着一份同样版本的剧本。
寒暄过后，导演先提起他发来的问题。
“你最在意的，是两个人后面为什么彻底翻脸？”
“前面为什么不想继续合作，我能理解。”白浪说，“但从不合作，到主动毁掉对方的生意，我觉得还隔着一步。”
导演点了点头，翻到对应场次。
“这里，我们就是想让他把积累的不满彻底发出来。钱只是一个引子，更重要的是，他不愿意再一直站在那个人后面。”
白浪听完，没有立刻反驳。
“所以后面竞争这条线，会比前面的朋友关系更重？”
“对。前面让大家相信他们好过，后面撕开才有力。到了最后，观众得明确站在主角这边。”
这个回答跟白浪在读本时猜测的方向差不多。
他往后翻了几页，又问到前面被挪用的那笔工钱。
导演没有回避，说这件事会成为主角成长中的一个错误，但不会继续占用太多篇幅。后半段要推进新的生意、感情线和最后的竞争，篇幅已经很紧。
白浪慢慢点头。
他原本希望人物在背叛以前，还能有一次真正试着挽回关系的行动。这样到了后面，就算做错了事，也能看见那个人是怎样走过去的。
导演想要的，则是更快、更明确的转折。
两个人谈了几处，谁也没有急着说服谁。
制片人在旁边接过话：“表演上可以留些余地。你有想法，我们进组以后也能再磨。”
“我担心不只是表演的问题。”
白浪把剧本放平。
“如果前面我一直按那个替朋友兜底的人去演，后面又得很快转成主动算计，观众可能会觉得我前后没接住。只靠一个眼神或者停顿，我未必补得出来。”
导演看了他一会儿。
“你更想演一个有委屈的反面角色。”
“也不一定要让观众替他说话。”
白浪想了想，换了个更直接的说法。
“我得知道，他到那一步的时候，自己还相信什么。”
房间里安静片刻。
导演将笔放下，坦白说，这一稿的后半段暂时不会作大的调整。可以谈台词和细节，但整个故事的重心已经定了。
白浪没有再把同样的问题绕回去。
见面结束时，他感谢对方愿意花时间解释，也明确说需要回去跟团队沟通，不会当天给出接演承诺。
对方送他到门口，双方都保持着客气。
没有谁拍桌子，也没有一句“你不懂这个角色”。
只是谈过以后，白浪知道，这个项目想要的表演方向，跟他最初被吸引的部分并不完全相同。
回程车上，团队问他怎么考虑。
白浪看着手里那份剧本，停了一会儿。
“这次先不接了。”
“确定？”
“嗯。导演已经说清楚了，不能等签完再让人家按我的想法改。现在不合适，就别互相耽误。”
团队又跟他确认了一遍，将后续婉拒的沟通接了过去。
白浪合上本子。
片方给出的拍摄周期不算长，项目推进得也快。真要接，接下来几个月的工作便能排得更实在一些。
放下它，空出来的时间却不会自动变成另一份好剧本。
他知道这一点，仍旧没有改口。
杨蜜的电话在车快到家时打进来。
“谈完了？”
“谈完了，跟团队说了，这次不接。”
她没有立即劝，也没有先问是不是报价不满意，只让他把见面的情况说完。
白浪说到导演对后半段的取舍，她便听明白了。
“那就让团队好好回复。对方没答应改，你也没答应演，没必要闹得谁欠了谁。”
“知道。”
事情说清楚，电话里停了一下。
杨蜜忽然问：“你现在去哪儿？”
“回家。”
“晚上有事？”
“没有。”
“那来我这儿。”
白浪看了一眼车窗。
“今天收工了？”
“上午的补拍结束了，下午也没再加工作。”
她那边传来开门的声音，随后语气松下来。
“你前天等了我那么久，今天换我。”
白浪到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亮着。
杨蜜穿着家居服来开门，先看他，再看他手里的工作袋。
“还带着？”
“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我也没让你扔。”
她侧身让他进来，从柜子里拿了双拖鞋。
白浪换好鞋，刚站起来，杨蜜便伸手抱了他一下。
没有问他是不是失落，也没有说后面一定会有更好的项目。
她只是靠了一会儿，才松开，带着他往客厅走。
茶几上放着两杯水，旁边还有她翻到一半的杂志。
白浪坐下来，伸手握住她的手。
“今天不继续帮我分析了？”
“该说的，电话里说过了。”
杨蜜在他身旁坐下，把腿蜷上沙发，往他肩上靠。
“你见过人，问过问题，也想过不接的代价。又不是等我批作业。”
白浪笑了一下。
她伸手将他的工作袋挪到一旁，位置没有很远，只是不用再夹在两个人中间。
“等有下一份想看的，再拿出来。”
“好。”
杨蜜打开电视，挑了个不用一直盯着剧情的节目，把遥控器放到他手里。
“今天这会儿，谁也别当老板。”
白浪搂住她，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电视里的人还在说话，杨蜜跟着笑了两声，伸手去拿水杯时，白浪先替她递了过来。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放回原处。
那份没有签下来的工作，并没有随着白浪一起占满这个晚上。
他转过头，低头亲了亲她。
杨蜜抬眼看他，没问为什么，只往他身边挪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