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帅帐中燃起了几盏油灯。
昏黄的灯光在帐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墙上的那幅《天下形势图》在灯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宇文成都坐在主位上,李靖坐在他对面,李淳风坐在一侧。三人面前摊着李靖的《平天下十策》竹简,茶水已经换了好几轮,谁都没有困意。
宇文成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先生,你说先南后北。南方有杜伏威、沈法兴、萧铣。先打谁?”
李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江淮的位置上。
“先打杜伏威。”
“为什么是他?”
“三个原因。”李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他离江都最近,威胁最大。杜伏威的势力范围就在江淮,从历阳到丹阳,从丹阳到吴郡,一路向东,直逼江都。他的军队虽然不如李密精锐,但人数众多,一旦与瓦岗军联手,南北夹击,江都危矣。第二,他最好打。杜伏威只顾敛财,不顾治军。他的军队纪律松弛,将领贪生怕死,百姓怨声载道。晋王打他,百姓不会帮他,将士不会为他卖命。第三,他最有价值。江淮是天下粮仓,控制了江淮,就有了统一天下的物资基础。江淮也是南北交通的要道,控制了江淮,就切断了南北的联系。”
宇文成都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江淮的位置,手指在历阳、丹阳、吴郡三座城上依次点过。
“打杜伏威,需要多久?”
“三个月。”李靖道,“江淮地势平坦,无险可守,利于大军推进。晋王可率军从江都出发,沿运河南下,先取历阳,再取丹阳,后取吴郡。杜伏威的主力在历阳,历阳一破,丹阳、吴郡的守军必然军心瓦解。三个月,足矣。”
“杜伏威会向李密求救吗?”
“会。”李靖道,“但李密不会救他。李密自己的地盘还没稳住,哪有闲心管杜伏威?就算他想救,也来不及。从洛阳到江淮,千里之遥,等他派兵过来,杜伏威已经败了。”
宇文成都点了点头。
“杜伏威打完了,打谁?”
李靖的手指移向江东。“沈法兴。”
“沈法兴这个人,李淳风和我说过一些。他说沈法兴狂而无谋。”
“正是。”李靖道,“沈法兴占据江东,自称梁王,但他志大才疏,狂妄自大。他手下兵不多,将不勇,地盘不大,粮草不足。他之所以能撑到现在,不是因为他能打,而是因为别人还没顾上打他。江淮有杜伏威挡着,中原有李密挡着,他想打出来打不出来,别人想打他一时也够不着。等晋王拿下江淮,江东就暴露在晋王的兵锋之下。沈法兴只有两个选择——降,或者打。降,就饶他一命;打,就灭了他。”
“他会不会降?”
“难说。”李靖道,“沈法兴这个人,又狂又傲,拉不下脸。他可能会打,打不过再降。但等他打不过再降,晋王还会接受吗?”
宇文成都冷笑一声。
“不会。机会只有一次。”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江淮到江东。杜伏威、沈法兴,这两个人,是南方最弱的两股势力,也是最容易对付的两个敌人。打掉他们,江淮和江东就连成一片,他的后方就稳了。
“沈法兴打完了呢?”
李靖的手指移向荆襄。
“萧铣。”
“萧铣这个人,李淳风也和我说过。他说萧铣贵而不实,优柔寡断。”
“正是。”李靖道,“萧铣是兰陵萧氏之后,出身高贵,但没有本事。他占据荆襄,有长江天险,本来是可以有一番作为的。但他这个人,优柔寡断,前怕狼后怕虎,什么事都拿不定主意。他的手下也不服他,各有各的算盘。晋王打他,他有两个选择——降,或者打。降,就饶他一命;打,也不难对付。”
“萧铣会不会降?”
“会。”李靖道,“萧铣不是沈法兴,他没有沈法兴那么狂那么傲。他出身高贵,但也正因为出身高贵,他更怕死。只要晋王给他一条活路,他会降。”
宇文成都点了点头。三个南方敌人,三个不同的打法。杜伏威要硬打,沈法兴要压着打,萧铣要吓着打。
“南方打完了,北方呢?”
李靖的手指从荆襄移向中原。
“李密。他离我们最近,威胁最大。他占据中原,兵力最强,地盘最大,谋士最多。但他内部不稳,李密杀了翟让,翟让的旧部对他恨之入骨。只要晋王能分化瓦解他的内部,李密就不难对付。”
“怎么分化瓦解?”
“两条路。”李靖道,“第一,策反翟让旧部。派人去联络他们,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愿意归顺,晋王可以给他们地盘,给他们官职,给他们荣华富贵。翟让旧部在李密手下受尽了气,只要有人给他们撑腰,他们一定会反。第二,散布谣言。说李密要杀光翟让旧部,斩草除根。翟让旧部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恐慌。恐慌之下,他们要么逃跑,要么造反。不管哪一种,都会削弱瓦岗军的实力。”
“李密打完了,打谁?”
“王世充。”李靖的手指移向洛阳。“这个人占据洛阳,是中原的心脏。他手下兵不少,将也不少,但他残暴不仁,不得人心。他的手下怕他,百姓恨他,没有人真心服他。打他,不需要太多兵力,只需要切断他的粮道,困死他。洛阳城大,人多,粮草消耗快。围上三个月,他的粮草就耗尽了。粮草一尽,他的手下就会哗变。哗变一起,王世充必败。”
“王世充不会投降吗?”
“不会。”李靖道,“王世充这个人,残暴不仁,但也有一股狠劲。他知道自己不得人心,投降了也是死路一条。所以他会死守,守到最后一刻。但守,他也守不住。洛阳城再大,再坚固,没有粮草,也是死城。”
宇文成都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洛阳到河北。
“窦建德。”
李靖的手指移向河北。
“这个人,最难打。”
“为什么?”
“因为他得民心。”李靖道,“窦建德是农民出身,最懂百姓的苦。他在河北减免赋税,开仓放粮,深得民心。他的军队虽然装备简陋,但士气高昂,能打硬仗。他的手下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都对他忠心耿耿。打他,不能硬拼,只能智取。”
“怎么智取?”
“用计。”李靖道,“窦建德这个人,实在,但也正因为实在,他容易上当。晋王可以派人去散布谣言,说李密要打他,说李渊要打他,说王世充要打他。他听到这些消息,一定会慌。一慌,就会犯错。犯错,就是机会。”
“窦建德打完了,最后打谁?”
李靖的手指指向关中。
“李渊。最强的敌人,也是最难对付的敌人。他占据关中,地势险要,进可攻,退可守。他手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他有二十万大军,粮草充足,士气高昂。打他,不能急。要等,等他的内部出问题。”
“李渊的内部会出问题吗?”
“会。”李靖道,“他的儿子们不和。李建成和李世民争太子之位,迟早要打起来。他的人也不和。关陇集团内部矛盾重重,独孤氏、窦氏、杨氏,各有各的算盘。李渊在一天,他们还能压住;李渊不在了,他们一定会乱。”
“李渊的身体怎么样?”
“不好。”李靖道,“据臣得到的消息,他经常生病,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撑不了几年了。他死了,他的儿子们一定会打起来。他们打起来,就是晋王的机会。”
宇文成都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地图上关中平原,这里是他统一天下的最后一战。
帅帐中一片寂静。李淳风坐在一旁,一直沉默。他听着李靖的分析,与自己的判断一一印证——江淮、江东、荆襄、中原、洛阳、河北、关中,七个敌人,七个对手。每一条都和他想的不谋而合。但有一点,李靖漏了。
“先生的分析,和我不谋而合。”李淳风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格外清晰,“但有一点先生漏了——突厥。”
李靖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极重要的事。他转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大漠草原上。那里,是突厥的地盘。
“突厥是心腹之患。”李靖的声音低沉下来,“如果不先解决突厥,就算统一了天下,也守不住。突厥颉利可汗,麾下有数十万骑兵,来去如风,防不胜防。李渊、窦建德、王世充,都和突厥有往来。如果我们打他们,突厥可能会出兵相助。到那时候,我们就会腹背受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