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舒宁听到此话,心里更加忐忑,手指下意识攥紧了缰绳。
她不敢深想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只低着头,装作被风吹迷了眼,轻轻眨了眨睫毛。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喝声,夹杂着什么东西在灌木丛中急速穿行的窸窣声响。
佟舒宁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远方有一头梅花鹿从林子深处猛地蹿出,脖颈上赫然插着一支白翎箭,鲜血顺着箭杆往下淌。
“啊!”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却忘了自己正坐在马背上,这一缩,重心便不稳了。
而她胯下那匹温顺的母马,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
马儿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原地打了个转。
之前曹寅等人走后,由于要等他们回来,这段不动的时间里,另一个侍卫便接手了佟舒宁的马。
人不能理解没见过的事,这个侍卫也是。
那鹿明明还在老远的地方,谁能想到这位大格格会被吓成这样?
他下意识伸手去拉缰绳,却被马的猛力一带便脱了手。
“格格——”
青黛的声音尖利而惊恐。
佟舒宁只觉得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被直接抛向半空。
疾风灌进耳朵,视线里天旋地转,碎石与树影飞速逼近。
强烈的失重感让她心脏骤停了一瞬。
她倒不怕摔死,系统里还留着用来切割灵魂的能量,临时用来吊命也是够够的。
可真要结结实实砸在碎石地上,摔毁容了或者成了个残废也不是没有可能!
就在佟舒宁胡思乱想,即将重重砸向碎石地的瞬间,康熙身形向下一探,猿臂舒展,凭借着超乎常人的惊人臂力,单手扼住她的纤腰,竟硬生生将跌在半空的少女凌空捞起!
另一只手则悍然探出,一把精准攥住那匹失控母马的缰绳,借着马冲撞的力道顺势向怀中猛然一错、死死扣住嚼子!
“给我跪下!”
他暴喝一声,手背青筋如虬龙般暴起,铁铸般的手臂狠狠向下一掼。
伴随着皮革紧绷欲裂的铮鸣与骨骼错动的沉闷劲响,那匹足有六七百斤的受惊骏马被硬生生扳歪了头颈、夺了重心,前蹄凄厉腾空,轰然一声颓然侧跪在泥地上,激起漫天烟尘,动弹不得!
周围的侍卫甚至还没看清动作,人已被救下,惊马已被制伏。
佟舒宁撞入了一个坚硬如铁的怀抱,她还未从劫后余生的眩晕中缓过神,耳边骤然炸开了一声暴怒至极的厉喝:
“混账东西!”
这一声怒喝犹如炸雷,震得整片林子里的飞鸟惊惶扑棱。
康熙那张原本沉静的面孔此刻阴云密布,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凶戾得骇人,“御前当差,连一匹马都拉不住!眼珠子长在脚后跟上了?!若非朕在此处,她今日便是一具尸首!失职怠惰,留你何用?”
那侍卫面如死灰,扑通一声重重磕在碎石上,额头瞬间见血:“皇上饶命!奴才该死!皇上饶命啊!”
四下里死一般的寂静,十几个精悍侍卫齐刷刷翻身下马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佟舒宁被他吼得耳膜发疼,浑身发抖。
可仍打起精神动了下脑子。
能被康熙带出宫的侍卫,要么有家世,要么有能力。
这样的人,如今看着不起眼,往后多半是要立在朝堂上的。
毕竟是自己有错在先,况且也没受伤,真要由着康熙迁怒杀人,她可就结仇了。
指不定佟国纲还要怪她呢。
佟舒宁忍着喉头翻涌的酸涩,挣扎着从他怀里仰起头,断断续续地虚弱开口:“皇上……息怒。不怪他……是臣女自己胆小坐不稳……鹿来得太疾,谁也料不到的。求皇上……莫要为了臣女一人之过,深责旁人……”
康熙低头,撞上那双泛着水光却透着倔强的眸子,心头那股滔天的暴虐忽地一滞,随即便有些懊恼。
自己当真是失态了。
他是九五之尊,喜怒不形于色是帝王心术的第一条。
可方才看到侍卫玩忽职守,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险些折了个人,那股子威严受衅的戾气,瞬间便涌了出来。
康熙压下翻腾的情绪,深吸了一口气,面上重新覆上一层冷硬的面具,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磕头的侍卫:“既然大格格替你求情,朕便饶你死罪。御前失职,自去领二十板子,滚去后头反省!”
“谢皇上隆恩!谢大格格救命之恩!”那侍卫如蒙大赦,浑身冷汗淋漓地退下。
一场雷霆之怒,来得迅猛,收得亦极快。
鄂伦岱这才敢策马过来,也不敢埋怨姐姐竟连马都坐不稳,只得硬着头皮开口:“皇上,让奴才带大姐姐回去吧!”
佟舒宁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正被康熙抱在怀里,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皇上……是臣女不好,惊扰了圣驾。臣女这就....”
说着,她挣扎着想坐直身子,但却完全无法挣脱康熙的手臂。
“表妹这副模样,怕是连站都站不稳了。”康熙已恢复温和的神情,此时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若是再从马上摔下去,朕可担待不起。”
佟舒宁僵住了。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还不如刚才摔到地上.....
她咬了咬嘴唇,没有再挣扎,只是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紧紧攥着衣襟的手指上,指节泛白。
康熙又瞥了鄂伦岱一眼,语气淡淡的:“你年纪尚小,若路上再生波折,反倒不好。”
鄂伦岱张了张嘴,可对上康熙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便也就放弃了。
阿玛的心思他不是不知道,可要他说,等二妹妹长大?还不如大姐姐先进宫来得实在。
康熙调转马头,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那匹黑马便稳稳地迈开步子,沿着庄子走。
山风拂面而来,带着松柏的清苦味和泥土的湿润气息。
佟舒宁僵硬地坐在康熙身前,一动也不敢动。
方才在半空中被生生捞起的惊悸,至今还留在皮肉骨血里。
那种力量太霸道,也太有震慑力。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一下一下拂过她的发顶。
他的手臂依然有力的扣在她腰间,却不觉得被束缚。
每一次马匹的颠簸,她的后背便会不由自主地贴上他的胸膛,短暂地贴合,又随着马步的起伏微微分离。
那种若有若无的触碰,比直接的拥抱更让人心慌。
佟舒宁前世不是情感小白,也知道自己其实是碰到了吊桥效应,可心口那处不受控制狂跳的声音,还是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期待与紧张。
她贪恋这双结实的手臂,就连闻着他身上熏香的都觉得安心,甚至还有一瞬间走神地想。
原来这就是皇帝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