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嬷嬷看在眼里,又是心酸又是好笑。
这孩子,明明才十三岁,说起话来却老气横秋的,好像她才是那个操心的长辈。
这么好的格格,怎么就偏偏是这样的身子骨呢?
她有时候想着想着,就忍不住背过身去抹眼泪。
佟舒宁并不知道奶嬷嬷心里的这些弯弯绕绕。
她正一边机械地咽着银耳汤,一边在心里暗暗叹气。
前世的她不过是个平头老百姓,超市里银耳几块钱一大包,雪梨近几年涨价了,但总的来说也不贵,想喝随时能煮一锅。
如今倒好,一碗普普通通的银耳羹,要用额娘自己都舍不得用的贡品银耳,配上从南边快马运来的雪梨,加上婆子的精心烹制。
但吃进嘴里,怎么也赶不上她在家里用电高压锅随手煮出来的味道。
这便是所谓的钟鸣鼎食之家了。
佟舒宁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家人们谁懂啊,穿成古代豪门千金,连个喝个银耳汤都要被人说成金贵。
于是好笑之余,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怅然。
赵嬷嬷看着佟舒宁小口小口地喝完半碗粥,脸上这才露出些笑模样:“这就对了,能吃多少是多少,总比一点都不用强。”
佟舒宁将碗递给青黛,正要说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青黛起身出去,片刻后回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石青色褙子的婆子。
这婆子约莫五十来岁,生得富态,一张圆脸上带着笑,看着很是和善。
她是觉罗氏的陪房妈妈,姓王,府里人都叫她王妈妈。
王妈妈笑呵呵地行了个礼,目光在佟舒宁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怜惜:“大格格,福晋打发奴婢来问,您今儿身子可好些了?”
佟舒宁心里微微一动。
觉罗氏身边的婆子,这个时候来,通常都是有事的。
果然,那婆子接着道:“皇上待会儿要到府里来,福晋的意思是,若是大格格身子撑得住,不如也去前院见一见。大爷、二爷、三爷和二格格都去的。”
佟舒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看向了赵嬷嬷。
这不是她优柔寡断,而是奶嬷嬷把她照顾的太好了。
她自己还真估摸不出自己这破烂身子能活动多久,但奶嬷嬷可以。
赵嬷嬷脸上带着几分欣喜:“皇上来府里?这可是难得的恩典!”
皇上亲政前一直在刻苦的习武读书,压根没出过宫。
亲政后,这还是第二次来佟府。
其他孩子逢年过节还能跟着一起进宫,可格格身子不好,上次皇上来的时候,她病得厉害,连床都起不来,两人便错过了。
想来福晋此番让格格前去,也是瞧着格格身体好些了,希望皇上能对这个病弱的表妹有几分印象。
赵嬷嬷是知道的,福晋不希望女儿进宫,也不希望女儿随便嫁人,但若能得到皇上一两句关心,日后总归是多一层保障。
随后脑子里过了一番格格最近的身体情况后,赵嬷嬷就看着佟舒宁笑道:“既是福晋的意思,格格便去一趟吧。左右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若是累了,便早些回来歇着。”
佟舒宁其实不太想去。
这副模样,别说康熙,就是随便来个什么人,都能看出自己是个短命相。
就算见了驾,又能如何呢?横竖不过是多一个人怜悯罢了
但她也知道,觉罗氏是为她好。
佟舒宁轻轻叹了口气,将碗递给青黛:“那便更衣吧。”
她先去了正院。
觉罗氏见她气色还算好,稍稍放下了心,但还是让佟舒宁先喝了杯热茶,低声安慰道,“见了皇上不必慌张,你阿玛在旁边,凡事听他眼色行事。若实在不舒服,便咳嗽两声,额娘带你回去。”
佟舒宁连连点头,觉罗氏又让她再休息一会,而后两人才动身去了前院。
到了前院,还未进正厅,便觉气氛与往日不同。
廊下站着的丫鬟婆子比平时多了一倍,个个屏息凝神,连走路都踮着脚尖。
两个小厮见了觉罗氏,打了个千儿,无声地掀开帘子。
厅内暖香浮动。
佟国纲和佟国维已经在了,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
互相打过招呼后,觉罗氏拉着佟舒宁坐下,又吩咐丫鬟去倒热茶来。
又顺手想给女儿解开披风,想了想还是作罢,转而往内拢了拢,指尖在那一圈绒毛上停了片刻。
佟国纲的目光从妻女身上掠过,随即移开了,像是没看见似的,继续与佟国维说着方才的话题。
觉罗氏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收了回来,面上神色不变,只是眼底的光暗了一暗。
佟舒宁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而后轻轻拍了拍额娘的手。
觉罗氏微微一怔,眼底那层薄薄的黯淡,便悄然化开了几分。
眼见额娘心情好转,佟舒宁这才抬起眼睫,目光悄悄扫了一圈。
叶克书和德克新并肩站着,一个昂着下巴,一个垂着眼皮,虽是一父所出,却像两个世界的人。
鄂伦岱站在另一边,斜睨了叶克书一眼,叶克书也恰好瞥过来,两道目光在空中一碰,又各自移开。两人作为大房和二房的嫡子,早已经不知道暗中较劲过多少回。
佟舒安坐在二福晋赫舍里氏身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旗装,衬得小脸白净秀气。
她见了佟舒宁,弯起眼睛笑了笑,那笑容甜甜软软的,像春日里刚开的迎春花。
佟舒宁也回了一笑,心里却想,这小丫头今天倒是精神。
“大格格今儿气色倒好。”赫舍里氏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笑,“到底是年轻姑娘,养一养就回来了。不像我们安姐儿,皮猴似的,成日里没个消停,我倒羡慕大嫂省心。”
觉罗氏笑了笑,那笑容在嘴角停留的时间很短:“各有各的操心罢了。安姐儿这般活泼,弟妹往后怕是有的忙了。”
赫舍里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佟舒宁裹得严严实实的披风,笑道:“忙些怕什么?孩子精神好,做额娘的才放心。我们安姐儿虽说底子不算顶好,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养一养也就回来了。将来啊,总有她的造化。”
觉罗氏懒得接话,赫舍里氏还想乘胜追击,被佟国维一个眼风制止了,她抿了抿嘴,端起茶盏不再作声。
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佟国纲与佟国维对视一眼,又低声交谈起来,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忽然,不知是谁说了一声,“来了。”
院子里所有人都动了。
大门外,街道已被净空。
远远的,有马蹄声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直到远远看见明黄色的帷幔在风中轻轻摆动,所有人便都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