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指挥部里安静了下来。
方天朔站在地图前面，目光在红蓝两色的标记之间来回扫了好一阵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前世的记忆和重生之后学到的东西。
朴指挥员，他开口了，我有一些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方同志请说。老朴连忙摆手，您是解放军的参谋，大仗打过不少，有什么高见尽管讲。我们正愁没辙呢。
方天朔点了点头，手指落在地图上釜山包围圈的位置：朴指挥员，您刚才说这是一个包围圈。但恕我直言，这个包围圈有缺口。
缺口？老朴愣了一下。
海上。方天朔的手指移到地图上的海域，敌人的海上通道畅通无阻，物资和援军每天从海上涌进釜山港。只要这个口子堵不住，这个圈就永远围不死。
老朴苦笑了一下：这个我们也清楚，但没有海军，堵不住。
所以，既然围不死，就不能跟他拼消耗。方天朔打断了他。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消耗战拼的是后勤。敌人有海上补给线，物资和兵员源源不断。我们这边呢？补给线被美军飞机炸得稀烂，运十车物资能到前线三四车就不错了。这么耗下去，先扛不住的一定是我们，不是他们。
老朴的脸色变了。方天朔说的，正是他这段时间最担心的事。人民军的进攻已经持续了半个多月，伤亡一天比一天大，但釜山依然纹丝不动。再这么打下去，人民军自己会先被拖垮。
那，方同志有什么办法？老朴问。
方天朔沉吟了一会儿：朴指挥员，听说过淮海战役吗？
听说过。老朴点头，解放军的三大战役之一，歼灭国民党军五十多万人。
淮海战役里面有一个打法，围歼黄维兵团。方天朔说，黄维兵团是国民党的精锐，装备好，火力猛。我军把它包围在双堆集之后，一开始也是全线强攻，几次都被打退了，伤亡很大。
后来改了打法。不再全线往上堆人，而是集中优势兵力，从敌人防线最薄弱的地方一刀切进去，在尖谷堆打开了突破口，像一把尖刀一样插进敌人的腹地，把他各个部分之间的联系切断了。防御体系一乱，敌人没办法互相支援，只能各打各的。这时候再分割包围、逐个歼灭，就容易多了。
方天朔说到这里，目光落在老朴脸上：朴指挥员，釜山这边的情况跟双堆集有相似的地方。敌人虽然有海上补给线，但陆地防线不是铁板一块。只要能找到薄弱点，集中兵力一举突破，就有可能把他整条防线搅乱。
老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道理。但敌人的防线拉了两百多公里，薄弱点在哪里？
方天朔转回地图，手指点在洛东江中部的一个位置。
这里。洛东江突出部，灵山到咸安一线。
老朴和在场的几个参谋都围了过来，盯着他手指的位置。
这里是美军第二十五师和第二十四师的防区，方天朔接着说，这两个师在之前的战斗里损耗都不小，现在兵力不足，防线拉得太长，到处都是薄弱环节。而且地形对我们有利，洛东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形成了一个突出部。从这里打进去，可以直接威胁大邱和釜山之间的交通线，把敌人南北两部分的联系切断。
一旦交通线被切断，敌人的防御体系就会散架。北面的韩军会被孤立，南面的美军会陷入被动。那时候我军再发起全线进攻，就有希望把敌人彻底赶下海。
方天朔说完了，指挥部里安静了几秒钟。
这些分析并不完全是他盯着地图推出来的。他脑子里有一些很清晰的画面，友军在这个方向发起过猛攻，打得对方差一点就撑不住了，差一点就要从港口撤走了。但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如果力度再大一些呢？如果时机再早一些呢？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愿意试一试。
方天朔的话说完之后，指挥部里并没有立刻一片赞同。
方同志的想法很大胆，一个年轻参谋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犹豫，但是主力集中到一个方向，其他方向怎么办？敌人趁机从别的地方反攻，那就顾此失彼了。
另一个参谋也接上了话，尤其是北面。韩军虽然战斗力弱，但人不少。抽调太多兵力过去，侧翼就空了。
还有一个问题，第三个参谋说，集中兵力突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美军的火力那么猛，冲上去伤亡肯定很大。就算突破了，美军的增援很快就会赶到，打不了多久又会被堵回来。
几个参谋你一言我一语，指挥部里一时间嗡嗡嗡的全是争论的声音。
方天朔不意外。任何大胆一点的打法拿出来，都会先被挑一遍毛病，这是正常的。
他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开口。
各位的担心我理解。容我一个一个说。
先说兵力分配的问题。我不是说把所有兵力都堆到主攻方向去，而是要分出主次。其他方向留下够用的部队防守，把主力集中起来形成拳头。北面的韩军战斗力弱，主动进攻的意愿也不强，他们的任务就是守住阵地。只要我们在北面保持住压力，让他们不敢乱动，侧翼就不会出问题。
再说火力的问题。美军的火力确实厉害，但火力有一个弱点，就是依赖后勤。炮弹、燃油、零配件，全靠后方运上来。如果我们采取渗透战术，把他们的运输线切断几条，火力密度马上就会降下来。而且夜间作战是我们的长项。美军的飞机晚上很难发挥，火炮的精度也打折扣。选在夜间发起大规模的连续进攻，白天用小股部队多路袭扰，昼夜不停地打，让敌人喘不过气，他的防线迟早会出裂缝。
最后说增援的问题。这一条其实恰恰是我们可以利用的。美军兵力有限，增援一个方向就必然削弱另一个方向。只要主攻方向的攻势够猛，逼得美军不断往这边调人堵缺口，他整条防线就会到处漏风。那时候我们再从其他方向同时发起进攻，他就首尾不能相顾了。攻其一点，牵动全局，就是这个道理。
方天朔说完，指挥部里安静了下来。
刚才提反对意见的几个参谋互相看了看，嘴巴张了张，一时没再说什么。
老朴从头到尾一直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
这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方同志，老朴沉声问，你这个打法，有多大把握？
方天朔迎着他的目光：朴指挥员，打仗没有十成把握这回事。但我可以说的是，按现在的打法继续耗下去，我们必败无疑。按我刚才说的这个打法，至少有五成的胜算。
五成。老朴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五成已经不低了。方天朔说，淮海战役开打的时候，我军的胜算也就这个数。但最后我们赢了。打仗不光是拼数字，更是拼意志。只要战士们有必胜的信念，有敢拼的劲头，就没有攻不破的阵地。
老朴看着这个年轻的中国参谋，目光里闪过几丝复杂的神色，有钦佩，有犹豫，也有一丝咬牙的决然。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老朴一巴掌拍在桌上，方同志说得对。与其这么耗死，不如拼一把。
他转向在场的参谋：马上给上级发报，建议立刻调整部署，把分散在各个方向的主力向洛东江突出部集中，准备发起总攻。
另外，老朴看向方天朔，方同志，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帮我们一起谋划一下？
方天朔微微一笑：朴指挥员，这正是我此行的目的。
地下掩体里，灯光昏黄，几个人围着那张铺满地图的桌子，低声商量着一场攻势。
而在海的对岸，对方的最高指挥官也在酝酿一个同样大胆的计划。
谁先出手，谁就占了先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