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二日,人民军前线指挥所从大邱以北转移到了晋州一带。
这里距离洛东江突出部只有十几公里,可以更直接地指挥即将展开的攻势。
新的指挥所设在一座小山的半山腰,同样是地下掩体,但规模比之前的更大。掩体内灯火通明,参谋们进进出出,通讯兵忙着接发电报,整个气氛紧张而有序。
方天朔站在作战室的地图前,凝视着洛东江突出部的地形。
经过这两天的准备,人民军已经开始向这一方向集结兵力。五个师、近四万人,将在未来几天内陆续抵达进攻出发阵地。
方同志,老朴走过来,神色有些凝重,兵力集结的问题解决了,但还有一个难题。
什么难题?
进攻的问题。老朴指着地图上的敌军阵地,美军的防线虽然兵力不足,但工事修得很坚固。而且他们有充足的火力支援——炮兵、机枪、还有空中支援。我们的战士从几百米外发起冲锋,要冲过开阔地,还没到跟前就会被打倒一大片。
他叹了口气:上次进攻,一个营冲上去,伤亡过半,才推进了不到一百米。照这样打下去,就算我们有再多的兵力,也填不满这个窟窿。
方天朔点点头,这正是他一直在琢磨的事。
人民军的士兵不缺勇气,不缺牺牲精神,但血肉之躯终究挡不住钢铁和火药。必须想个办法,减少冲锋时的伤亡。
朴指挥员,方天朔沉吟片刻,开口说道,您听说过近迫作业
近迫作业?老朴一愣,什么意思?
就是挖战壕接近敌人。方天朔走到地图前,用手比划着解释,不是从几百米外发起冲锋,而是先在夜间悄悄接近敌人阵地,在距离敌人六十米左右的地方挖掘战壕。
六十米?老朴吃了一惊,那不是在敌人眼皮子底下?
对,就是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方天朔说,但是,夜间敌人看不清楚,而且六十米的距离,敌人的炮火很难发挥作用——打得太近,容易伤到自己人。
具体做法是这样:头一夜,派几个精干的小队,趁着夜色摸到对方阵地前面很近的地方,就地挖坑藏身,同时开始往后挖沟。
天亮之前,人全部藏进坑里,上面伪装好,不让对方发现。白天不动,晚上接着挖。
往后几夜,沟一直往后延,同时加宽加深,直到和我们的主阵地连上。
这样,等我们发起总攻的时候,突击的人可以顺着沟一直摸到对方跟前。冲锋的距离一下子就短了,对方的火力来不及发挥,我们就能冲进他们的战壕。
方天朔越说越顺畅,语速也快了起来。
这套打法不是他想出来的。是脑子里那些画面里,前人一寸一寸用命换来的经验——面对坚固工事,就这么一步步逼上去,攻克了一个又一个据点。
老朴听完之后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猛地一拍大腿。
这个办法好。六十米的距离,冲锋只要几秒钟,敌人的机枪根本来不及扫射。
话音刚落,他又沉下脸来:不过,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挖战壕,风险很大。万一被发现,敌人的炮火一轰,我们的人就全完了。
所以要小心谨慎,动作要轻、要快。方天朔说,挖出来的土不能堆在地面上,要装进麻袋里,通过交通壕运到后方。掩体要挖得深一些,能抵御炮弹的冲击。
另外,可以在别的方向弄点动静,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比如南北两头做做样子,让他们以为主攻在那边。
老朴连连点头,立刻召集参谋开会,布置具体方案。
方天朔把要点写成了一份详细的操作说明,从工具怎么用到坑挖多深、伪装怎么做、挖出来的土往哪运,事无巨细全写在了上面。
朴指挥员,这份手册交给执行的连长。方天朔把手册递过去,前线的事让前线的人去干。我留在指挥所,随时根据进展调整方案。
老朴接过手册,点了点头——他之前还担心方天朔要亲自去前面,现在放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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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三日夜,行动开始。
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挡,大地一片漆黑。
人民军的突击队员们脸上涂着泥土,身穿深色衣服,携带着工兵锹和简易武器,悄无声息地向美军阵地匍匐前进。
带队的是一个叫崔成勇的连长,三十来岁,身材精瘦,是那种天生适合干夜间渗透的人。
跟紧了,不要出声。他压低声音命令。
一百多名战士紧随其后,在夜色中蜿蜒前行,脚步声被泥土吞没了。
远处,美军阵地上偶尔有探照灯扫过,光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机枪射击的声音时断时续,那是美军在进行例行的火力警戒。
卧倒。崔成勇低声说。
一道探照灯的光柱扫了过来,距离他们只有几十米。
战士们立刻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光柱扫过他们的头顶,没有停留,继续向其他方向移动。
继续前进。
又过了十几分钟,崔成勇举起手,示意停止。
前方大约六十米的地方,就是美军的铁丝网和战壕。黑暗中,隐约可以看到美军哨兵的轮廓。
开始挖。崔成勇命令。
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工兵锹无声地插入泥土。为了不发出声音,他们把锹口磨得锋利,挖掘时动作轻柔,泥土被小心地放进麻袋里。
后方指挥所里,方天朔守在电台旁边。
崔成勇的通信员每隔半小时发一次简短的暗语电报——三个数字,代表三个信息:距敌距离、已挖深度、有无伤亡。
第一次:六零、五零、零。——距敌六十米,掩体深度五十厘米,零伤亡。
方天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第二次:六零、八零、零。——深度八十厘米了。
第三次:六零、一零零、零。——一米了。可以容纳人蜷缩。
天亮之前,崔成勇发来了最后一条:隐蔽完毕。全员入位。
方天朔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第一夜过了。没有被发现。
白天的时间格外漫长。
方天朔坐在指挥所里,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等天黑。等崔成勇的下一条电报。
美军的飞机在前线上空盘旋,炸弹不时在附近爆炸。炮弹的呼啸声此起彼伏。方天朔在指挥所里听着这些声音,每一声爆炸都让他的心提一下——那些炮弹有没有落在崔成勇的掩体附近?掩体扛得住吗?伪装网有没有被气浪掀开?
他没有去前线看——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他在指挥所的价值比在前线大一百倍。老朴下午要和他讨论总攻的炮火配置方案,后天的佯攻计划还没定,南面两个师的协调也需要他来理顺。走了,这些事谁干?
但等着的滋味不好受。前线的战士在敌人眼皮子底下趴了一整天——又暗又闷的掩体里,一动不动——那种煎熬他能想象到。他提出了这个战术,别人在替他承受执行的风险。
这就是参谋的宿命——动嘴的不动手,动手的不动嘴。
太阳终于落下去了。
崔成勇的电报来了:全员安全。继续。
方天朔在本子上记录下来,然后朝老朴点了点头。
第二夜开始了。
第二夜,战士们从掩体中钻出来,活动着僵硬的四肢,投入新一轮的挖掘。交通壕开始向后方延伸,昨晚的掩体被加深加宽,连接成完整的战壕。
第三夜,交通壕终于和后方的主阵地连成了一体。
崔成勇的电报——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条都长:通道贯通。可通行。轻伤三人。零阵亡。
方天朔看着这条电报,在桌上轻轻拍了一下。
一条隐蔽的通道,从人民军阵地一直延伸到距离美军只有六十米的位置。三个夜晚。一百多人。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挖出来的。轻伤三人,零阵亡。
老朴站在旁边,看到电报内容之后,重重地拍了方天朔的肩膀一下。
什么都没说。但那一下拍得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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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六日凌晨两点。
总攻开始。
三千名人民军战士通过交通壕,无声无息地运动到了距离美军阵地只有六十米的出发位置。
一声令下,战士们翻出战壕,朝美军阵地冲了过去。
六十米。几秒钟的事。
美军的机枪刚响了两三个点射,人民军的第一批突击队员已经跳进了他们的战壕。接下来就是白刃战、手榴弹和近距离射击,美军在睡梦中被从工事里掀出来,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
与此同时,人民军的炮兵开始向美军的纵深阵地和增援通道进行拦阻射击,阻止美军的增援部队靠近。
战斗持续了两个小时。
天亮时分,正面一线阵地全部被拿了下来。
对方守在那儿的两个营被打垮了,剩下的仓皇后撤,退守二线。
这是开战以来打得最好的一仗。
消息传到指挥所的时候,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同时说起话来。
太好了,老朴搓着手,满脸通红,方同志,您这个办法太管用了。三天就把一线撕开,这是我们之前想都不敢想的。
方天朔笑了笑,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态——三个夜晚他都没怎么睡,守着电台等前面的消息。
那几个之前持反对意见的参谋,此刻也围了过来。
方同志,之前是我们看走眼了。一个参谋诚恳地说。
以后您说什么,我们照办。另一个参谋说。
方天朔摆摆手:大家不要这么说。胜利是战士们用鲜血换来的,我只是提了一些建议而已。挖壕沟的是崔成勇和他的战士们——在敌人眼皮子底下趴了三天三夜——那才是真正的英雄。
接下来,他话锋一转,神色沉了下来,敌人退守二线阵地,我们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机会。要乘胜追击,继续扩大战果。
老朴点头,我这就下令,让各部队继续进攻。
捷报传开之后,整个釜山前线的人民军士气大振,其他方向也开始发起配合进攻。
而美军那边,一线被突破的消息正在各级指挥部之间急速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