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通远门。
雾气锁城,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一直蜿蜒进那幽深昏暗的城门洞里。
张自忠站在城门口,整了整衣领。
那件呢子军大衣虽然刷洗过,但袖口处暗红色的血渍依旧顽固。
“总司令,这阵仗……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身后的李文田压低了声音,目光有些发直。
城门两侧,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这些宪兵可不是只会站岗的仪仗队,清一色的德式m35钢盔,手里的汤姆逊冲锋枪保险大开,枪口虽然低垂,但目光锐利,死死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张自忠没有说话,只是眉头微微皱起。
“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城门内侧,两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车门打开,一群身穿中山装、佩戴青天白日徽章的高官簇拥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人身披大氅,身材清瘦,光头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光。
张自忠心头一凛,快步上前,在那人身前五米处“啪”地立正,敬了个军礼。
“败军之将张自忠,有负重托,险些丧师辱国,不敢劳烦委座亲自迎接!”
委员长脚步一顿,那清瘦的脸上挂着极具感染力的笑容。
他走上前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张自忠的手。
“诶!荩忱啊!”
委员长声音带着宁波口音,听起来亲切得像是邻家老伯:“你这是什么话!南瓜店一战,你以身殉国之志,感天动地!你是党国的干城,是民族的英雄!我来接接你,那是应当的!”
他的手握得很紧,还在张自忠的手背上用力拍了两下,显得情深义重。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委员长感叹着,眼角泛起一丝晶莹的泪光。
周围的陈诚、何应钦等人纷纷点头,脸上挂着欣慰的笑容。
然而,张自忠却觉得委员长的心思并没有放在自己身上。
他发现,委员长虽然抚着他的手,嘴里说着感人肺腑的话,但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却睁得有些大。
视线也根本没停在他脸上,而是直接越过他的肩膀,直勾勾地在那片空旷的古道上搜寻。
“对了,荩忱。”
委员长的语气温和:“我看了战报,说是有一位八路军的少年英雄,带着几十个人,奔袭两千里把你从鬼子堆里救了出来?叫……秦峰?”
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委员长握着手的力道微不可查地加重了一分。
“此等人才,实乃国之栋梁。怎么?没看到这位小英雄?我还想请他去黄埔军校,给那些不成器的学生讲讲课呢。”
张自忠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遗憾。
“报告委座,秦峰……他没来。”
“哦?”委员长眉毛微微一挑,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为何?难道是怕我会招待不周?”
“不敢。”
张自忠叹了口气,苦笑道:“他说他是八路军编制,又是擅自行动,未经延安那边请示,不便入渝。”
“所以那小子把我送到五里外的黄葛古道,就带着人折返回去了,说是还有紧急任务,一刻不敢耽误。”
委员长眼神微凝,紧地盯着张自忠的眼睛,似乎想从他的眼睛中看出什么。
一秒。
两秒。
三秒。
委员长缓缓松开了手,不动声色地将右手背到身后,极其隐晦地摆了摆手。
“是吗?”
委员长有些许失落,意兴阑珊地说道:“那真是……太遗憾了。我本想,好好结识一下这位‘抗日奇才’的。”
张自忠的余光瞥了一眼委员长的右手,耳朵动了动。
从城门洞两侧里传来一阵轻微、密集的“咔哒”声。
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半辈子的他,对这声音当然不陌生。
那是汤姆逊冲锋枪关上保险、枪栓复位的声音!
紧接之后的,是一阵刻意放轻的、皮靴后撤的脚步声。
张自忠心中一凛,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
“罢了,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委员长很快调整好了情绪,重新挽起张自忠的手臂,脸上再次挂上了那慈祥的笑容。
“走,荩忱!快随我进城!夫人在官邸备好了上好的绍兴黄酒,今天要为你压惊!我还要听听,你是怎么在数万日军中杀出来的!”
……
太行山,八路军总部。
“啪!”
一只大手狠狠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油灯火苗乱窜。
“欺人太甚!简直是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
彭老总站在作战地图前,手里夹着半截快要烧到手指的卷烟,那张威严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雷霆之怒。
左参谋长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翻译出来的日军情报,脸色同样凝重。
“老总,消消气。”
左参谋长指着地图上那密密麻麻的红线,沉声道:“自从秦峰那小子把第1军和第11军搅得天翻地覆后,多田骏这个老鬼子更是变本加厉地施行他的‘囚笼政策’。”
地图上。
日军的封锁线犹如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沿着正太路、同蒲路、平汉路疯狂蔓延。
碉堡、据点、封锁沟、铁丝网……
像是一条条锁链,将八路军的抗日根据地分割成无数个小块,企图把这支抗日武装活活勒死在太行山上。
“他多田骏想干什么?想把咱们当鸟一样关在笼子里饿死?”
彭老总猛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做他的春秋大梦!”
“秦峰那小子在外面给咱们八路军长了脸,杀得鬼子人头滚滚!咱们主力部队要是再没点动静,天天缩在山沟里,岂不是要被人家笑话咱们是缩头乌龟?”
“老总,你的意思是……”左参谋长眼睛一亮,似乎猜到了什么。
彭老总转过身,双眼闪烁着令人胆寒的精光。
“打!”
“咱们不能坐以待毙!这回咱们不搞小打小闹,要搞就搞一次大的!要让多田骏知道,这太行山不是他的后花园!”
彭老总指着地图上的正太路,声音洪亮:
“发报!”
“给129师、120师、晋察冀军区……不!给所有的团级以上单位发报!”
“不管他是主力团还是基干团,只要手里有枪,能打仗的,都给老子拉上去!”
“目标:正太路!任务:破袭!把鬼子的铁路、桥梁、据点,统统给老子炸了!”
左参谋长被老总这股气吞山河的魄力感染了,只觉得热血沸腾。
但他还是严谨地问了一句:“老总,这动静可不小啊。咱们要是全线出击,这规模……恐怕得有一百个团吧?”
“一百个团?”
彭老总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一百个团又怎样?只要能打鬼子,就给老子往上冲!这一仗,要让小鬼子知道,这中国,到底是谁说了算!”
窗外,太行山的风雪呼啸。
一场震惊中外的“百团大战”,就在这间简陋的土屋里,在彭老总的怒火中,拉开了序幕。
就在通讯员准备转身去发电报的时候。
彭老总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狡黠一笑,叫住了通讯员。
“慢着!”
彭老总看着地图,眼神里多了一份期待。
“再给陈旅长发个急电。”
“秦峰那小子不是要回来了吗?这种大场面,少了他这把‘尖刀’怎么行?”
彭老总搓了搓手,嘿嘿一笑。
“告诉老陈,秦峰的特战营,我有大用!让他别在路上磨磨蹭蹭的,给老子插上翅膀飞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