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旅长满意地点了点头,但他没有继续在嘉奖的话题上停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地图,在病床上摊开。
“有些话,本来不该在你刚醒的时候说。”陈旅长指着地图上南方那一大片被涂红的区域,眉头紧锁,“但局势不等人啊。”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划:“为了切断我们的国际补给线,逼迫重庆政府投降,日军集结了重兵,发动了自武汉会战以来规模最大的攻势——枣宜会战!”
听到“枣宜会战”这四个字,秦峰的瞳孔猛地一缩。
作为穿越者,这四个字对他而言,不仅仅是一场战役,更是一段滴血的历史。
这是一场绞肉机般的战役,更重要的是,在原来的历史轨迹中,这场战役里,华夏将陨落一颗最为耀眼的将星!
“鬼子要是占领了宜昌,便可以直接威胁重庆,这是要动摇我们的抗日意志!”秦峰的声音有些发紧。
“一点就透!”
旅长赞赏地看着秦峰,并不知道秦峰心中所想,只当他是战略眼光毒辣。
“南方战事吃紧,华北方面军肯定会有大动作来配合。我们必须在敌人的后方,狠狠地捅上一刀!让鬼子首尾不能相顾!”
“赶紧好起来。”旅长拍了拍秦峰的手背,“组织需要你!”
陈旅长说完事情后,没有在病房内多待,告诫秦峰好生休养后,便告辞离去了。
病房内安静下来。
秦峰皱着眉头,眼中全是对战局的焦虑。
脑海里不断闪过那个在此战中壮烈殉国的人,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让他根本躺不住。
他瞥了一眼陈旅长故意“遗落”在床头柜上的地图,又用余光瞄了瞄正背对着病床、收拾陈旅长茶杯的二丫。
小丫头正忙着,背影看起来毫无防备。
机会!
秦峰屏住呼吸,像做贼一样,手指一点点向床头柜挪动,试图去够那张地图。
近了……还差五厘米……
就在秦峰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地图边缘的时候。
“啪!”的一声轻响。
他的手被一块温热的毛巾狠狠镇压在床沿上。
原本还在清理杯子的二丫,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右手叉腰,左手死死按着秦峰那只“作案未遂”的爪子。
小丫头的柳眉倒竖,腮帮子高高鼓起,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对哥哥的崇拜,只有一种足以镇压一切反动派的威严!
“哥!”
这一声喊,含糖量为零,火药味十足。
秦峰嘴角抽搐了一下,试图用身为长兄的威严找回场子:“咳……二丫,我就看一眼,这关系到前线……”
“看什么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现在是个伤员!”
二丫根本不吃这一套,她竖起三根手指,在秦峰眼前晃了晃,那一本正经的模样,活脱脱是个小管家婆。
“苏医生怎么交代的?”
“第一,不许费脑子!你那是重度失温,脑子供血不足!”
“第二,不许乱动!你冻伤的肌肉还没恢复,容易拉伤!”
“第三!”二丫往前凑了凑,盯着秦峰的眼睛,“在出院之前,这间病房里,我才是指挥官,一切行动听指挥!”
秦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小丫头,如今却敢指着自己的鼻子“颐指气使”。
他张了张嘴,心里的那根弦,莫名地松弛了下来。
这种被亲人“蛮横”关心的感觉……还不赖。
“行行行,听你的,长官。”秦峰苦笑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身体老老实实地滑回被窝里,“我不动,我当猪,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二丫哼了一声,转身端起旁边温着的小米粥,“张嘴,喝粥!”
秦峰刚想说自己有手能喝,但看到二丫那“你要敢动我就哭给你看”的眼神,只能认命地张开嘴。
一口粥刚喂进嘴里。
“叩、叩。”
两声极有礼貌的敲门声响起。
紧接着,门被推开。
未见其人,先闻其香。
一种淡淡的、像是雪花膏混合着某种兰花的幽香,随着开门的微风,钻进了秦峰的鼻孔。
伴随着一串轻盈的高跟鞋声,一道白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白大褂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袖口为了方便挽起了两道,露出一截如藕段般白皙的手腕。
脖子上挂着一副听诊器,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
头发虽然只是简单地扎在脑后,但还是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那张巴掌大的脸蛋更加精致。
苏红叶,从英国留洋归来,野战医院公认的“院花”。
这位苏医生医术高超,但平日里待人清冷,除了谈论病情,哪怕是面对师长的搭讪也是惜字如金。
但此刻,二丫敏锐地发现,今天这位苏医生……有点不对劲。
很不对劲!
苏红叶手里捧着病历夹,修长的手指紧紧扣着边缘。
她的视线越过病历本的上沿,先是飞快地偷瞄了一眼病床上的秦峰,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接着又忍不住移了回来。
那眼神里,藏着医生对伤员的关切,藏着对战斗英雄的崇拜,更藏着一丝……仿佛小女生见到偶像时的慌乱。
“咳……”
苏红叶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轻轻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但语调却比平时温柔了不少。
“秦营长,我是苏红叶,负责你后续治疗的主治医师。”
她走到床边,那一阵幽香更浓了。
“苏医生好。”秦峰咽下嘴里的粥,一脸正气,“报告医生,我感觉很好,随时可以归队!”
“噗嗤。”
苏红叶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笑,如同春风化雪,原本清冷的面容瞬间生动起来,眉眼弯弯,让整个病房的温度都仿佛升高了几度。
“能不能归队,你说了不算,我手里的检查单说了算。”
苏红叶翻开病历,看似在认真查阅各项指标,实则余光始终黏在秦峰的身上:“你这次是严重的低温症,心肌酶谱偏高,必须卧床静养。”
二丫在旁边捧着碗,眼珠子骨碌碌地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平时这苏医生给团长看病都是板着脸,今天怎么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的天,难道我哥这棵铁树,今天要被人浇开花了?
苏红叶顿了顿,合上病历夹,随手放在床头柜上。
好死不死,正好压在了秦峰心心念念的那张地图上。
秦峰的眼角狠狠一抽。
苏红叶却完全误会了秦峰这份紧张。
她以为是这个战斗英雄在自己面前害羞了。
她向前一步,膝盖几乎碰到了床沿。
“秦营长,我是医生,在医生眼里没有男女之分。那个……现在我要给你简单做个检查。”
话虽这么说,只是她抓起听诊器的手已经紧张到微微颤抖,脸颊上也泛起了两朵红云。
所以,这句话到底是对谁说的?
“秦营长,请你配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