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下来二十七个。六个重伤的兄弟……没扛过来,刚咽了气。”
孙茂才此时手里抓着一把混血的冻土,咬牙切齿的说道:
“团长!让我带人再冲一次吧!!给我两捆集束手雷,我就不信炸不开那几道铁丝网!”
周围幸存的战士们,一个个抬起头。
哪怕脸上挂着霜雪和血污,但眼睛里依旧烧着火,那是复仇的渴望。
只要丁伟一声令下,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
丁伟借着微弱的月光,扫视着这群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
若是换了李云龙,这会儿估计已经把帽子一摔,喊着“狭路相逢勇者胜”了。
若是孔捷,大概会默默地抽出大刀片子,准备决死冲锋。
但他是丁伟。
他是晋西北铁三角里,最会算账,也最理智的丁伟。
“茂才,你告诉我,刚才那三百米,咱们推进了多少?”
孙茂才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不到五十米。”
“五十米,折了二十多个兄弟。”
丁伟冷笑了一声,这笑声里全是自嘲:
“机场外围可是有三百米的真空带!按照这个兑换比例,等咱们摸到鬼子的铁丝网,咱们还能剩下几个喘气的?”
“这仗,不是这么打的。”
丁伟转过身,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想要拼命的冲动。
“承认吧,这不是咱们常规步兵能干的活儿。鬼子的这个防御体系,是专门防备咱们这种夜袭战术的。探照灯和机枪联动,甚至……”
丁伟顿了顿,想起望远镜里看到的那些诡异的暗堡,“甚至这还不是鬼子的全部火力。”
“那……那就这么算了?看着鬼子飞机明天接着去炸咱们的根据地?”
孙茂才红着眼睛问道:“团长,咱们回去怎么跟老总交代?”
“老总要枪毙也是枪毙我丁伟,跟你们没关系!”
丁伟霍然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
“传我命令!除了留下两个观察哨继续监视,其余人分成两队。孙茂才,你领一队带着伤员和弟兄们的遗体,立刻撤回团部!我带另一队,后撤五里,隐蔽待命!”
“通讯员!”
“到!”
背着电台的小战士冻得直哆嗦,但还是笔直地站到了丁伟面前。
“给总部发电报。”
丁伟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
“新一团丁伟,经两日一夜侦查,于屯留县老爷山背坡发现日军野战机场。敌军防御森严,构筑有环形防御工事三道,配置高低搭配之重机枪火力点二十余处,且拥有暗堡群。”
说到这,孙茂才和几个连长都愣住了。
团长这电报,怎么写得像是给鬼子的一份“表扬信”?
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
丁伟没理会众人的诧异,继续口述:
“经我部试探性进攻,伤亡惨重且无法突入百米之内。虽已寻得虎穴,却无拔牙之钳。此非怯战,实乃战斗力层级之差异。若无团级重炮集群覆盖,或……”
丁伟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一道身影。
“或特种战术突袭,常规部队强攻无异于自杀。建议:专业之事,交予专业之人。我部无能,请求处分。”
念完最后一个字,丁伟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他知道这封电报发回去,老总会是什么反应。
但他必须发。
因为他丁伟可以丢面子,可以挨处分,但绝不能拿弟兄们的命,去赌一个不可能的概率!
……
八路军总部,作战室里的灯光昏黄而焦灼。
墙上的作战地图上,已经被插满了代表日军轰炸区域的黑色小旗。
每一面小旗,都代表着一个村庄的毁灭,代表着无数百姓的流离失所。
彭老总披着件旧大衣,在并不宽敞的作战室里来回踱步。
他的步子很大,很急,脚下的布鞋摩擦着地面,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沙沙声。
烟灰缸里,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
“丁伟那边还没消息?”
彭老总看向左参谋长,那双熬红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三天限期眼看就剩下一天了!要是再找不到机场,明天这太行山还得让鬼子给犁一遍!”
左参谋长正拿着圆规在地图上比划,闻言也是叹了口气:
“老总,您先别急。丁伟那个人您是知道的,鬼点子多,办事稳。没消息,说不定是在憋大招呢。”
“报告!”
门口传来一声响亮的喊声,通讯参谋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电文纸。
“新一团急电!”
“拿来!”
彭老总几乎是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夺过电报。
他满心期待的,是“已摧毁敌机”或者“正在激战”的捷报。
然而,随着视线在电文上扫过,彭老总的眉头瞬间扭紧。
啪!
彭老总一把将电文拍在桌子上。
“这个丁伟!他在搞什么名堂?!”
“我让他去炸机场,他给我发回来一篇‘日军防御工事赏析’?还什么三道防线、火力搭配……怎么着?他是要去给鬼子当参谋吗?!”
作战室里的参谋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老总这火气,这时候谁触霉头谁倒霉。
“还有最后这一句!”
彭老总抓起电报,念得咬牙切齿:
“‘我部无能,虽已寻得虎穴,却无拔牙之钳’……还跟老子拽起文来了!还要团级重炮?我要是有重炮团,我早打太原去了,还轮得到他在这废话?!”
“我看他丁伟就是日子过好了,学会保存实力了!不敢打了!”
“老总,消消气,消消气。”
左参谋长连忙走过来,从盛怒的彭老总手里拿过电报。
他没有急着附和,而是将电文从头到尾,细细地读了两遍。
渐渐地,左参谋长脸上的表情变了。
从最初的疑惑,转为凝重,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思。
“老总啊,我觉得……丁伟这次,还真不是怯战。”
左参谋长指着电文上的几处关键描述,点了点:
“您看这里,‘探照灯与机枪联动’、‘三百米真空带’、‘暗堡群’。丁伟的眼光还是很毒的。”
“这种防御,专门克制咱们缺乏重火力的步兵夜袭。一旦暴露,那就是单方面的挨打。”
左参谋长叹了口气,把电报轻轻放在桌上:
“丁伟这是在替咱们省兵力啊。如果是李云龙那个愣种,这会儿估计已经把半个团填进去了,然后哭着喊着回来找您要补充。但丁伟忍住了,他在最好的时机撤了下来,并且把情报送了回来。”
彭老总也不是听不进劝的人,火气稍微降下来一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茶缸灌了一口水。
“那他说这些有什么用?难不成就这么看着?他丁伟没办法,难道让我们总部想办法?”
彭老总虽然嘴上还在骂,但心里已经明白左参谋长说得对。
只是这局势如同火烧眉毛,知道是坑也得跳啊!
左参谋长微微一笑,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了作战室的大门方向。
“老总,您没看懂丁伟这电报的最后一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