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战室里,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
左参谋长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子寒气。
他一边搓着手哈气,一边瞅向桌案前那道宽厚的背影。
彭老总保持着半小时前的姿势动都没动,手里捏着那张折痕明显的检讨书,借着昏黄的灯光,看了一遍又一遍,那是越看越上头。
“老总。”
左参谋长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热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想笑就笑吧,这屋里没外人,别把自己给憋坏了。”
“去去去!少在这儿贫嘴!”
彭老总终于绷不住了,脸上那层伪装的面具瞬间崩裂,嘴角直接咧到了后脑勺。
“秦峰这小子……他娘的还真是个人才!”
他手指重重地弹在清单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看看这清单!崭新的九二式步兵炮、三八大盖、还有这几万发子弹!这是给老子送了一座金山啊!”
“尤其是这五十箱药品!”
彭老总激动地站起身,在并不宽敞的作战室里来回踱步,步履生风:
“这东西有钱都买不到!老蒋那边对咱们封锁得像铁桶一样,咱们多少好战士,没死在冲锋的路上,却因为伤口感染死在了病床上!秦峰这一下子,算是解了咱们的燃眉之急啊!”
左参谋长笑着点头:“可不是嘛,刚才后勤部张万和那老抠门,看到这堆东西的时候,眼泪都快下来了,抱着箱子死活不撒手。”
笑过之后,屋内的气氛重新回归凝重。
左参谋长放下杯子,切入正题:“老总,东西是好东西,但这事儿……怎么定性?这次他们三个胆子太大了!无令调兵,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口子一开,以后谁都敢带着队伍出去单干,那咱们八路军还怎么指挥?”
彭老总停下脚步,皱起了眉头。
“这口子,绝不能开。”
彭老总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
“功是功,过是过。战果辉煌不假,但无组织无纪律也是真。要是人人都这样干,我也别当这个副总指挥了,干脆去当个运输大队长算了!”
“那您的意思是……”
左参谋长试探着问:“真枪毙?杀鸡儆猴?”
“枪毙个屁!”
彭老总瞪了左参谋长一眼:“这么能打仗的将才,毙了你赔给我?阎老西和老蒋正愁没机会挖墙脚呢!”
彭老总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中透着股老狐狸般的精明:
“定个调子吧。功过相抵,不升不降。既要敲打敲打这股子骄兵悍将的歪风邪气,也要把人给我保下来。”
左参谋长松了口气:“那我现在叫他们进来?”
彭老总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冷哼一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急什么?让他们在外面站着!再晾他们一个小时!”
“外头可是零下十几度啊。”
“冻不死!”
彭老总把脸一板:“让他们在寒风里清醒清醒脑子!这股骄纵之气不杀下去,迟早还得给老子惹出更大的祸!”
……
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雪沫子,直往人脖颈里钻。
李云龙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整个人像只鹌鹑一样在那儿不停地跺脚。
他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瞬间就在眉毛上结了层霜。
“我说老赵……”
李云龙一边哈气一边哆哆嗦嗦地抱怨:“这都……都快一个钟头了,老总这不会是把咱们给忘了吧。”
赵刚虽然也冻得够呛,脸色发青,但依旧保持着笔直的站姿。
他瞪了李云龙一眼,压低声音道:
“老李,少说两句。这是首长在给咱们立规矩。这次咱们确实太冒失了,那么大的军事行动不请示不汇报,首长没直接把咱们拉出去枪毙,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哎,我也知道理亏。”
李云龙吸了吸快要流下来的鼻涕,一脸委屈:“可这‘体罚’也太损了。你看秦老弟,这定力,我都怀疑他是不是铁打的。”
只见秦峰身姿挺拔如松,双手紧贴裤缝,仿佛周围寒风根本不存在一般。
他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焦躁,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过半分。
“心热自然暖。”
秦峰目不斜视地开口:“老李,这可是难得的耐寒训练,别浪费了。”
“再说了,老总要是真想枪毙咱们,刚才咱们进门就被绑了。现在越是晾着,说明咱们越安全。”
“你小子倒是看得开!”
李云龙还想再吐槽两句,作战室的门突然开了。
紧接着,屋内传出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
“好了!你们三个,给我滚进来!”
三人对视一眼,李云龙缩了缩脖子,赵刚正了正衣冠,秦峰则掸了掸肩头的雪花。
“报告!”
三人鱼贯而入,在桌前站成一排。
屋内温暖如春,炉火烧得正旺。
彭老总坐在桌案后,面沉似水,那双眼睛如两把钢刀,在三人脸上来回刮过。
屋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云龙,秦峰,赵刚。”
彭老总的声音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你们三个好大的威风啊!一声令下,千军万马,整个晋西北都围着你们转!怎么着?八路军的庙太小,容不下你们这几尊大佛了?你们是想搞独立王国,还是想当军阀头子?”
李云龙吓得浑身一哆嗦,脑袋垂得更低了,瓮声瓮气地回道:“报告老总,不敢!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
“不敢?我看你胆大得很!”
彭老总猛地一拍桌子,“啪”的一声巨响,吓得李云龙和赵刚眼皮直跳。
“未获上级批准,擅自调动一个团的主力攻打坚固设防的县城!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组织?有没有纪律?要是打输了怎么办?要是被日军反包围了怎么办?你们知不知道,你们这一动,整个第二战区的战略部署全被打乱了!”
“老子这一天什么也没干,光给你们擦屁股了!”
彭老总越说越气,指着李云龙的鼻子骂道:“李云龙,你个混球!你这是典型的流寇主义!军阀作风!在这一方面,老子枪毙你都不为过!”
李云龙被骂得一愣一愣的,只能耷拉着脑袋,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骂足了五分钟,彭老总似乎是气顺了一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那张清单,冷哼一声:“不过,看在你们这次确实打出了八路军的威风,消灭了大量的鬼子,甚至还搞到了这么一批物资的份上……”
李云龙耳朵一动,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希冀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