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县城。
一个佝偻的身影贴着墙根,慢腾腾地往前挪。
他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早就看不出本色,油垢黑得发亮。
脚上的草鞋烂了一半,冻得发紫的脚趾在冷雨里抠着青石板。
巡逻的伪军从他身边走过,甚至还嫌弃地踢了一脚,骂了句“臭要饭的”。
乞丐没还手,也没抬头。
即便他看起来快要饿昏过去,但他每走一步,脚跟都会稳稳地踩在青石板受力点上,肩膀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
那双藏在乱发下的眼睛,始终盯着斜前方一百米开外。
那里,挂着一个黑漆斑驳的招牌:康记药铺。
几个牵着狼狗的日本兵从巷子口走过。
乞丐顺势低头蹲在墙根,动作自然地伸手在怀里抓着虱子。
等皮靴声远去,他才重新站起身,眼神阴鸷,宛如毒蛇。
……
药铺后堂,光线昏暗。
药柜后面,一个三十来岁、戴着圆框眼镜的男人正拨弄着算盘,指间满是药材的苦涩味。
“去去去,要饭去别地儿,这儿是救命的,没闲钱打发你。”药铺老板康茂才头也没抬,手里的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
乞丐没说话,径直跨过柜台,一屁股坐到了那张铺着老粗布的凳子上。
康茂才火了,抬头正要叫伙计拿扫帚赶人,却突然对上了一双布满血丝、不带半点活人气的眼神。
那是见惯了尸山血海的眼神。
“康先生。”乞丐开口了,“京城的樱花谢了,可这山西的土,还是这么硬。”
康茂才拨动算盘的手指瞬间僵住。
他的真名是小野寺康平,特高课派驻平安县城的高级情报员。
“你是……”康茂才眯起眼,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柜台底下的自卫手枪。
“别乱动。”
乞丐的手闪电般探出,五指成钩,死死扣住了康茂才的喉咙。
他的力道极其考究,既让人呼吸困难,又不至于当场断气。
同时,另一只手在柜台上顺势抓起一把裁纸的小刀,紧紧贴在了康茂才的太阳穴上。
“看清楚,我是谁。”
康茂才死死盯着那张糊满泥垢的脸,半晌才惊呼出声:
“山……山本大佐?”
他怎么也没法把眼前这个满身腥臭、如同丧家之犬般的乞丐,和那位在太原司令部意气风发的山本大佐联系在一起。
山本一木松开了手,顺手抓起旁边的一碗冷茶一饮而尽。
“关门。”
……
十分钟后,密室。
油灯忽明忽暗,映着两张阴晴不定的脸。
“大佐,司令部那边已经发了疯。筱冢将军因为观摩团全灭的事,当场吐血昏迷,现在整个第一军都在找您。”康茂才一边低声汇报,一边忙不迭地奉上热粥和干净的衣服。
山本一木没动那些东西,他死死盯着桌上的一份《新华日报》。
报纸头版,那幅断裂少将佩刀与烂苹果的特写,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八嘎!八嘎呀路!!!”
山本一木突然发狂,一把将报纸抓在手里疯狂揉搓,随后撕成碎片。
他浑身颤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康茂才吓得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他能感受到,眼前这个男人已经疯了。
良久,山本一木才从那种极度的癫狂中平静下来。
“康先生,我要关于这个秦峰的一切资料。”山本抬头,眼神锐利,“不要给我看他的那些战绩。我要知道,他的来历,他家里有什么人,甚至他喜欢吃什么!”
康茂才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战战兢兢地回答:“这人是最近突然冒出来的。目前只知道他自称是秦家村的猎户,单兵作战能力极强……”
“废物!”山本一木一脚踹翻了椅子,“你想死吗?”
“不不不!我想想,我再想想!”康茂才抱着头,大脑飞速运转。
作为潜伏多年的老牌特务,康茂才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
秦峰……秦家村……
突然,脑中灵光一闪。
“等等!”康茂才猛地抬头,“半年前!大约半年前,我在秦家村收药材的时候,见过一个猎户!”
山本一木眯起眼睛:“继续说。”
“那个猎户也叫秦峰!”康茂才的语速越来越快,记忆逐渐清晰,“当时他拿了一副成色极好的虎骨,来我这儿换急救药和调理气血的参片。”
“他表现得非常急躁,甚至愿意把压箱底的虎皮也搭进来。”
“急救药……虎皮……”山本一木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他要救谁?”
“救他妹妹!”康茂才肯定地说道,“当时他背着一个女孩,病得不轻。那个女孩叫……叫二丫!对,就是叫二丫!”
山本一木缓缓转过身,原本死灰般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病态的潮红。
“妹妹……”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模样就像是一条潜伏已久的毒蛇,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味。
“秦家村已经被坂田联队屠了。”山本一木的思维逻辑异常缜密,“既然秦峰还活着,并且加入了八路军,那这个被他视若性命的妹妹呢?”
他猛地看向康茂才:“查!立刻给我查这个叫二丫的女孩!如果她还活着,绝对不在战斗部队,只能在后方!”
康茂才不敢怠慢,连忙开始翻找这半年来他所收集的所有情报。
半小时后,一张纸条递到了山本面前。
“大佐阁下……找到了。王家坡野战医院,从秦家村被灭,到秦峰活跃在战场上的时间段内,确实收治了一个女孩,年纪与秦峰妹妹相仿,目前留在医院后勤处帮忙。”
“王家坡……”
山本一木快步走到墙上的军事地图前。
“距离这里三十公里。全是崎岖山路,常规部队起码要走一天一夜,极易惊动八路军的哨卡。”
山本喃喃自语,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因为他,不是常规部队。
“呵呵……呵呵呵……”
阴森的笑声在密室里回荡,听得康茂才脊背发凉。
“秦峰,你毁了我的特工队,毁了我的前程,毁了我的荣耀。”
“那我就要你亲眼看着你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一点一点,毁在我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