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的话语响彻在作战室中。
李云龙脸上的笑容直接凝固,随即慢慢收敛,嘴角反而勾起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坏笑。
他悄咪咪地收回手,从桌上抄起一把炒花生,溜到墙角找了条板凳坐下。
一边“咔嚓咔嚓”地剥着花生,一边斜着眼,摆出了标准的看戏姿态。
好家伙!真他娘的刺激!
老子刚被这白面书生撅了面子,转头这愣头青就一脑门撞上了秦峰这块更硬的钢板。
他倒要看看,秦峰这把全团最利的刀,怎么应对这把来自总部的“戒尺”。
打起来,快打起来!这下有好戏看了!
张大彪和孔捷对视一眼,满脸都是担忧。这新来的政委,第一把火就要烧全团最宝贝的疙瘩?这是要捅马蜂窝啊!
“赵政委,你说什么?”秦峰的声音中听不出半点情绪。
赵刚走到桌前,从公文包里拿出本册子,轻轻放在桌上,封面上是《论军队政治工作的基本原则》几个大字。
“秦峰同志,我重申一遍。”赵刚的语气严肃又坚定,“根据组织原则,部队的一切行动必须听指挥,所有编制必须由上级批准,所有缴获必须归公。”
“你的幽灵小队,享有‘见官大一级’的特权,这是无组织无纪律的山头主义!装备自成一系,装备自成一系,拒绝上交,这是只顾小团体利益的本位主义!行动不经团部批准,擅自开战,这是典型的流寇作风,是拿我军的优良传统当儿戏!”
“我承认,你们的战绩确实亮眼,但这是建立在巨大的风险之上!是拿战士的生命当赌注!这种孤胆英雄式的军事冒险,不具备在全军推广的价值!我身为政委,绝不允许这种脱离组织、脱离群众的‘独立王国’存在!”
这番话,条条在理,句句都站在组织纪律的制高点上。
李云龙连花生米都忘了往嘴里送,心里直呼过瘾。骂得好!老子想说又不敢说的,全让你个白面书生给说了!看秦峰这小子怎么接招!
然而,秦峰的反应,再次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他没有反驳,只是拿起桌上一根铅笔。
“政委,我问你一个问题。”
“一根绣花针,和一把铁锤,哪个杀伤力更大?”
赵刚眉头一皱,不明白秦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还用问?当然是铁锤。”
“没错。”秦峰点点头,用铅笔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我们常规部队,就像一把铁锤。人多,势众,动静大。砸下去,能把一片阵地砸烂。但缺点也同样明显,目标大,笨重,机动性差,容易被敌人提前发现。”
他手里的铅笔在地图上划出一条骚气的曲线,直插曾经坂田联队指挥部的位置。
“而我的幽灵小队,就是这根针。”
“苍云岭之战,新一团被坂田联队重重包围,铁锤砸不开。我这根针,悄无声息地扎进去,一针刺穿了坂田的炮兵阵地,这才有了李团长正面突围的机会。”
铅笔又是一划,落在了野狼坳。
“野狼坳,山本特工队装备精良,堪称一把锋利的小锤。可我这根针,用欺骗和伏击,从他们最意想不到的角度,直接扎在了他的指挥链上,让他近半精锐报销。”
最后,铅笔落在了刚被战火洗礼的万家镇。
“就在昨晚,楚云飞的358团和李团长的独立团,两把大铁锤,一左一右砸得万家镇伪军晕头转向。可真正一锤定音的,是我这根针,从所有人都忽略的后河潜入,扎进了他们的弹药库和马厩,让他们彻底崩盘。”
秦峰放下铅笔,目光如炬,直视赵刚。
“政委,你说得都对。纪律、原则,我完全认同。但你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战争形态。”
“战争形态?”赵刚嘴里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他那颗在抗大里装满了理论知识的脑袋,第一次感觉有点不够用了。
“我们的敌人,装备、训练、后勤、兵力,全面优于我们。跟他们硬碰硬,用铁锤对铁锤,那是拿我们战士的命去填!这不叫勇敢,叫愚蠢!”
秦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绝对的自信。
“所以,我们必须打一场‘非对称战争’!”
“用我们的‘针’,去攻击敌人的软肋!他们的指挥官、炮兵、补给线、通讯站!这些,就是敌人的心脏和血管!”
“我带队渗透,执行‘外科手术式打击’,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略成果。每一次行动,幽灵小队都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切除敌人的要害。这,才叫对战士生命最大的负责!”
“你管这叫军事冒险主义?”
秦峰向前一步,眼神逼视着赵刚,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我管这叫,战争的艺术!”
“非对称战争?”
“外科手术式打击?”
李云龙听得一愣一愣的,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是啥意思,他娘的完全听不懂!
但是,虽然听不懂!但感觉秦峰这小子说的,真他娘的提气!比旅长开会讲的那些玩意儿带劲多了!
赵刚彻底呆住了。
他感觉自己学习的知识体系和理论基础,在秦峰面前,就像层窗户纸,被一根根锋利无比的“新名词”戳得千疮百孔。
他脑中闪过无数在课堂上学到的战例,试图反驳,却惊恐地发现,那些所谓的“反面教材”,似乎都能用秦峰的理论找到失败的根源。
他手中的笔,不知何时已经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他眼里的质疑,正飞速褪去,剩下的,是前所未有的震惊,和一种所学知识被颠覆后的茫然。
是啊,为什么只能硬碰硬?
为什么不能像秦峰说的那样,去攻击敌人的要害?
自己之前所有的论点,都是建立在大兵团作战的思维定式上。而秦峰,却恰恰给他展现了一幅从未听过,却又高效得近乎残忍的全新战争画卷!
看着cpU都快干烧了的赵刚,秦峰的语气缓和下来。
他拍了拍赵刚的肩膀,这一次,赵刚没有挣脱。
“政委,你的枪法,冷静,精准,心理素质是我见过的人里最顶尖的。你天生就是狙击手,而且是能决定战局的‘战略狙击手’。”
“与其在后方,用你看不懂的条令来管着我们。”
秦峰嘴角带着几分深意
“不如加入我们。亲自来看看,真正的幽灵,是如何在敌人的心脏上跳舞的。”
反向招募?!
李云龙嘴里的花生米都掉了出来。
这他娘的,还能这么玩?!
赵刚的内心正在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秦峰的理论太过离经叛道,必须向总部汇报。但情感和一名军人对胜利的渴望,却让他对那个全新的战争画卷,产生了无法抑制的好奇与向往。
就在这时,一名通讯兵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打破了作战室的僵局。
“报告!总部急电!”
孔捷一把抢过电报,快速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老李,秦峰!出事了!”
“总部情报,我们端掉万家镇,彻底激怒了筱冢义男。鬼子集结了重兵,似乎正在策划一次大规模的报复性扫荡!但具体目标和方向完全不明!”
“总部命令,必须立刻派精干力量,渗透到日军腹地,查明其战略意图!”
作战室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全部聚焦在了秦峰的身上。
这种九死一生的任务,整个晋西北,除了幽灵小队,无人能担。
赵刚紧紧捏着手中的钢笔,他看着地图上那片被标记为日军占领区的血色区域,又看了看身边这个冷静的年轻人。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他合上了那本《论军队政治工作的基本原则》,重新抬起头,目光直视秦峰。
“秦峰,你的理论,我会原原本本地向总部汇报核实。”
“但在那之前。”
赵刚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决绝。
“这次侦察任务,我以独立团政委和观察员的身份,跟你们一起去。”
“我倒要亲眼看看,你的‘战争艺术’,究竟是通往胜利的捷径,还是导向深渊的骗局!你的针,到底有多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