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岚一手拿着冰棍,一手放下背包,平淡地看着这人。
陆琛已经把两个皮箱推进床底,用干净的床单铺好下铺,让温岚坐下休息。
“这是我妻子的位置,”陆琛皱眉瞥她一眼,“有毛病去找列车员。”
“你胡说!这明明是……”
“佳妮,算了吧,”旁边的小夫妻俩中,烫着卷发的女人面露尴尬,“你就先坐在我们这。”
“凭什么?”徐佳妮不服气,“红梅姐,你们就是太老实,被这些抢位置的人欺负。”
“这种人我见多了,专挑软柿子捏,要么是买不到下铺,要么就抠抠搜搜买的硬座票,溜进来占便宜呢!乡下的就是不要脸!”
“不是这样的,”戴眼镜的斯文男人轻咳两声,“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天气热,绿皮火车里更闷,徐佳妮一身的汗,心浮气躁,本来就上火,“我给你们一包点心吃,这位置已经换给我了,那就是我的。”
她左手叉腰,右手指着过道,不敢朝人高马大的陆琛呵斥,只理直气壮地对着看柔弱的温岚大声:“把我的行李捡回来。”
温岚觉得这人莫名其妙,她从兜里拿出两张车票,在徐佳妮眼前晃了晃。
上面清楚地写明,这右边的下铺和中铺,都是他们的。
徐佳妮噎了一下,扭头看身后的俩人:“你们俩怎么回事,这卧铺不是你们的吗?”
魏红梅用手甩了一下自己的卷发,有些不耐烦:“我们又没说对面是我们的。”
“我都给你们吃的了!不是你们的,你们收我的点心干什么!”
徐佳妮冷笑一声:“别以为我一个小姑娘上车就好欺负,我爸在沪市当官,你们给我小心点。”
本来一脸烦躁的魏红梅愣了下,赶紧推自己男人:“跃民,你去给她把行李捡回来。”
吴跃民应了一声,走去过道,两手并用,使劲往里拽那个大帆布包。
魏红梅看着想缓和关系,换了一副热情的样子看徐佳妮:“这边还有个下铺,你坐这里就是了,到时候让我男人换到你的上,我睡中铺。”
“这还差不多,”徐佳妮轻哼一声,“我大姐二姐都在京市,你们心里掂量着点吧。”
她扫一眼温岚,不占理,嘴却硬:“是你的铺又怎么了?你不会说一声吗?动不动就扔别人行李。”
“你们人都没上来,我放个包还能碍着你不成,你是个哑巴,残疾就算了,还这么小气,懂不懂人情世故?”
温岚正琢磨着,要不要干脆打她一巴掌,不过陆琛比她反应快多了。
需要吴跃民两手吃力搬运的大帆布包,他单手轻松拎起来,两步到过道,直接从车厢门扔出去,落在月台。
车厢门还有往里进的人呢,一看就头顶甩出去个大帆布包,都愣了。
格子间里的人也呆了。
温岚兜里还有刚刚买冰棍找的几分钱,男人俯身靠近,手指伸进去,随意抽出一个钢镚,照着徐佳妮的头甩出去。
当地一声,钢镚擦着徐佳妮的耳朵,带下几根头发,钉在中铺的铁护栏上。
“我妻子赏你一分钱,闭上你的嘴。”
陆琛冰冷的眼神从左边三个人身上扫过,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我应该是不打女人的,”他眼底带着戾气,“但如果不尊重我妻子,就别想我遵守原则。”
格子间一片寂静,徐佳妮脸色发白,手指抖着往脸两边摸,检查自己耳朵还在不在。
对面这俩人看着一个哑巴一个老实男人,她以为很窝囊,没想到不是善茬。
徐佳妮也不敢再触霉头,抓紧跑出去,趁着车门还没关,把自己的帆布包费劲拽回来,缩在左边靠窗的位置,不敢再说什么。
吴跃民还小心地去碰中铺栏杆的一分钱,心里咯噔一下。
这男的劲也太大了,他要是揍人,自己就一根筷子似的,随便就能被掰断。
格子间清净不少,陆琛没有再看左边的人,注意力都在怎么伺候温岚身上。
温岚刚吃完一根冰棍,让陆琛也吃,他摇摇头,只是把背包里的罐头拿出来,手掌随便一拧就拧开,冰棍放在里面,等一会温岚想吃了,吃点凉滋滋的解暑。
魏红梅看他们居然带着罐头,有一背包吃的,还有两个不知道装了什么的大皮箱,有心缓和关系。
“不好意思啊妹子,刚才是误会,”她讪笑两声,“我叫魏红梅,这是我男人吴跃民,他是京市人。”
讲到这里,她语气明显有些自豪。
“这是徐佳妮,她也厉害,她是沪市人呢。”
“她是上铺票,跟我们换了下铺,以为你那个也是下铺,误会了,实在不好意思,佳妮,你说是吧?”
徐佳妮拉不下面子,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还不敢说话,偷摸瞅着对面的男人拿着个本子,给他老婆扇风,心里有点不舒服。
其实这男人刚进来的时候,她是注意到的,这人剑眉星目,一身正气,身材也不错。
可惜结婚了,老婆居然还是个哑巴。
自己不过是起了几句口角,这男人就对自己那么凶,让她觉得有些委屈。
这男人对老婆那么体贴,对自己凭什么就这么恶劣呢?
当下徐佳妮就瘪着嘴,含着眼泪看窗外,一声不吭。
魏红梅假装没看见她使小性子,她不大敢跟陆琛说话,只笑眯眯地看温岚:“既然买卧铺,你们应该也是去京市吧?”
“我男人是返城知青,他可是正儿八经的京市人,我呢,慧眼识珠,也是要跟着他回京市享福了,”魏红梅带着些炫耀的意思,“他爸妈是双职工,家庭背景特别好,到处都有关系。”
吴跃民只是讪笑两声,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
温岚还觉得有些奇怪,知青返城从七九年就陆续开始了,有点关系的,要么顶替,要么考大学,或者病退、困退,想回去的头两年都回去了。
现在是八一年七月,已经很晚了,再过四个月,知青办都要并入劳动总局了。
魏红梅多扫了两眼卧铺下的皮箱:“不知道你们去京市干什么?是要做生意卖东西吗?”
温岚无意透露太多个人信息,只简单在记事本上写:“去工作。”
魏红梅又试探了几句,都被不轻不重地挡回来,心下就有些看不起人。
这小夫妻应该没什么关系,不然早就说了,估计是攒不下什么钱,想着去京市打工的。
女的虽然漂亮,可就是个哑巴,男的除了力气大点,特别凶,也没什么特别的,沾不到什么光。
那还不如徐佳妮呢。
“你们知道佳妮去京市干什么吗?”魏红梅想着给徐佳妮做做脸面,找回场子,“她两个姐姐可厉害了。”
“是吧,佳妮?”
徐佳妮喜欢聊这种话题,声音就扬了起来:“那当然了。”
“我家三个姊妹,我大姐可是北清大学毕业的,在市政给人当翻译官,我二姐在京市电影学院读书,将来是要拍电影的。”
“我爸是沪市的科长,我妈是沪市妇联主任,家里人都宠着我,我就算什么都不干,家里也能养着我一辈子。”
“从小到大,对我献殷勤的男同志不知道有多少,我都看不上。”
说这话的时候,徐佳妮还瞅了一眼对面的男人。
可是那人只专注给他妻子扇风,看都没看自己一眼,让她有些失望。
温岚倒是看了一眼徐佳妮,觉得有些奇妙。
都是三姐妹的家庭,都是大姐读书好,二姐要拍电影,不过徐佳妮被两个姐姐宠着,爸妈也爱护她,而自己被全家人吸血,简直像是好与坏的对照组。
徐佳妮现在拥有的物质条件和家人的爱,温岚两辈子都还没凑齐。
不过温岚倒也没觉得有落差,每个人的课题都不一样。
她现在有一处房子,有结婚的爱人,一边等待着录取通知书,一边要去京市工作、分房,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嗯,关键是底下皮箱的牛黄和三万多块巨款,她真是没有精力想别的,注意力都在保护皮箱上。
徐佳妮看温岚脸上没露出什么羡慕的表情,还有些走神,心里暗骂这哑巴这能装。
心里羡慕得不行了,还要装出一副清高不在乎的样子。
也是,男人都喜欢这种柔柔弱弱的,配上那张漂亮的眼,活脱脱一个狐狸精。
不像自己这种正儿八经的大小姐,要体面也要脸,做不来那种事。
“你们让开,我要躺下休息了,”徐佳妮不想让魏红梅和吴跃民再坐在下铺,“等我睡醒,就到京市了。”
“你们要去找工作,投奔亲戚,我只要跟着两个姐姐玩就行了。”
魏红梅看她晚饭都没吃,这么早就要躺下,摆明了是不让人坐这里,还有些不情愿。
她还没坐够呢。
只是吴跃民拉了拉她的胳膊,她也没说什么,爬到中铺去了。
陆琛看温岚有些困,就让她睡一会,自己守着她和皮箱。
只是小格子间安静了没有多久,一个寸头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挠了挠头。
他左看右看,一脚踹在徐佳妮身上。
“你干什么?”
徐佳妮恼怒地坐起来。
“我还问你呢!”寸头青年理直气壮,“谁让你躺这的?”
“滚开,这是我们段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