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跨进裕丰恒门脸,先撞上的是一股闷得发潮的霉粮味,混着街外飘进来的葱皮和粪车味——
可今儿这铺子,静得有点邪性。
赵德厚没在拨算盘。
他坐在柜台后头,手肘压着一本立账,眼皮耷拉着,听见脚步才抬起半眼:“哟,林账房,今儿可不算晚。”
打趣是打趣,嗓子里像含了口灰,没有先前那点热乎气。
林守义笑一笑,没接话,坐到账桌前。
墨是研开了,可笔下那本账,他自己心里有数——出库的石数,大半是虚的。
门外粮食店街倒不静。
东头六必居酱园卸缸的号子还喊着,可声儿比往年虚,像在给谁做样子;
会友镖局门口的骡马拴在槐树下,蹄子刨着地,没人赶车出城——出城的路不稳,粮进不来。
裕丰恒店里,四个伙计全缩在檐下啃贴饼子,棒子面里掺了三成糠。
柜台边立着块水牌,赵德厚早晨亲自拿粉笔写的:
绥远小米 每斤金圆券x角x分(八一九牌价)
兵船面粉 每袋金圆券拾元整
洋白面 暂缺
粗粮 凭本限售 每人壹斤
字是横平竖直的,可“暂缺”那俩字,赵德厚写的时候笔尖顿了三顿。
主顾不是没来。
天没大亮就有人揣着一兜金圆券在门口蹲着,这会儿陆续拥进来,袖口里攥着“购粮证”,话不敢高声:
“赵掌柜,今儿放几斤小米?”
赵德厚眼皮不抬:“水牌上写着,凭本一人一斤,今儿一共三十斤,发完拉倒。”
人群“嗡”一声,可没人敢闹——前儿个广安门大和恒叫人砸了,宪兵的刺刀还在胡同口晃着。
一个老太太抖着手数钞票,一沓金圆券厚得比鞋底还鼓。
赵德厚瞥一眼:“大娘,这钱今早还值半斤棒子面,晌午就够买俩烧饼,您留着明儿花吧。”
老太太没听懂,还是递进去。伙计从垛后样袋里舀了斤把陈米,秤杆故意翘得高高的——
林守义在账桌后看着,知道那秤里外差着二两,可谁也不说破。
街面上银元“叮当”声倒比往常多。
卖现洋的贩子掖着袖子在六必居墙角晃,“买两块卖两块”的吆喝压得低,可隔条街都听得见。
有主顾悄声问赵德厚:“后头库里……有没有不凭本的?”
赵德厚把茶碗一顿,脸沉下来:“老弟,这年头,库里要有粮,我早挨家送了,还等你开口?”
——可林守义知道,后院二号库,垛子后头,细粮有,但那不是给柜台前这些人准备的。
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一张废金圆券打着旋儿飘到门槛,赵德厚拿脚一碾,碾进泥里。
算盘没响,只有伙计咽贴饼子的喉音,和门外偶尔一声“粮——店开门没——”的哑喊。
林守义低头记账,笔尖在“出库:小米三十斤”底下顿了顿,没写真话。
他心里翻着另一本账:今儿要从这“暂缺”的垛后,再匀出十几袋细粮,塞进自家地窖——
这年头,明面上的裕丰恒在撑牌子,暗地下的粮,才是一家老小过冬的命。
午后日头一斜,粮食店的乱就浮了上来。
裕丰恒水牌上“每人壹斤”四个粉字,被挤在门前的空口袋蹭得发毛。
三十斤陈米晌午就发完了,可后头还赖着二三十号人没散——多是西南城挪过来的贫户,
袖筒里揣着厚沓金圆券,手里的空口袋耷拉在脚边,像一群被哄完又不肯走的鸦。
“赵掌柜你凭什么不卖!老子排了三天!”
一个穿破棉坎肩的汉子猛地把空口袋摔在裕丰恒门槛上,麻绳崩断,口袋皮甩到赵德厚脚背。
赵德厚往后仰了仰,没起身,只把茶碗顿实:
“老弟,牌价粮就那些,宪兵天黑来查,我多卖一斤,明儿这铺子就改宪兵队伙房。”
“放你娘屁!后头库里——”
汉子话没说完,旁边一个瘦脸老头拽他袖子:
“别乱咬,前儿个广安门大和恒叫砸了,掌柜的让砖头拍晕过去你忘了?”
汉子甩开袖子,可声音虚了半截。
街西会友镖局旧址改的货栈门口,原本拴着两头骡子,这会儿骡子早牵进院了。
门洞里搬了张榆木椅,坐着个干巴老头——姓焦,早年会友镖局“四大亭”底下跑过腿的三皇炮捶老手。
镖局散了后,他在六必居隔壁珠宝铺看门,这两年铺子黄了,他赁了货栈耳房住着,街坊唤他“焦二爷”。
焦二爷穿件洗白了的青布夹袄,腰里勒根粗布带,手里转着俩核桃,核桃声嘎啦嘎啦的,压过了街口的骂声。
汉子那边推搡升了级。
两个排不到粮的蹬着裕丰恒阶沿往里挤,伙计伸胳膊挡,被撞得后跟磕在麻袋上。
赵德厚脸色一沉正要喊“报街警”,焦二爷的核桃停了。
他没站起来,只把右手搭在椅扶手上,食指敲了敲:“嚷什么。”
就三个字,不高,可那汉子像后脖梗被冰水浇了似的,回头看见焦二爷,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了半寸。
焦二爷仍旧坐着:“粮食店这截,光绪年间镖车进出,没谁敢在门口亮家伙。
今儿你们要砸裕丰恒,先问问我这把老骨头。”
汉子咽了口唾沫:“焦二爷,咱不是砸店,是饿……”
“饿就去西南城粥厂,别在我眼前丢会友的人。”
焦二爷左手核桃一握,指节咔吧一响,“再往前迈一步,我让你三条腿进门,两条腿出去。”
周围一下静了。
卖甑儿糕的挑担停了梆子,有人刚迈了半步又缩回去。
汉子僵了片刻,弯腰捡起空口袋,甩到肩上,转身往街口走去。
人群像退潮般慢慢挪开。
林守义从后院回来。
他趁刚才那阵乱劲,从后头仓库里转了一圈,在粮垛后头把“绥远小米”“洋白面”“小站稻”随随便便收了十几袋。
街外那点推搡声刚落地,他又坐回账桌前,笔尖在账册上写下“午后样袋归整无耗”。
焦二爷重新转起核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德厚端茶碗啜了一口,手背上有层薄汗。
林守义心里有数:这年头,明面是赵德厚撑牌子、焦二爷压街面,
暗地里,是他玉扣里头那方空间,真给五个孩子换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