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显然是被汤小圆的推演逼到了死角,但也正因如此,他反倒理清了思路,神色愈发凝重而果决。
“先生之论,虽显刻毒,却句句是实,老夫不得不服。”他先是对着汤小圆深深一揖,显然是暂认一筹,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斩钉截铁,“既然逐年偿还会被奸人钻营,那便废除逐年分期!”
他扫了一眼长孙无忌,又看向汤小圆,缓缓道出最终方案:
“依老夫之见,便废去那双倍追偿之法,也不设逐年摊还。
只定一条:一次偿付本金,即刻领子归家。”
他说得不快,每个字都像在秤上掂过分量。
“如此一来,既不给无赖钻政策空子的余地,那些妄图将孩子视作摇钱树的人,掂量其间成本,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而对于那些真心悔悟、心存善念的本分人家,若是打从心底想接回孩子尽心抚育,自会从舍弃骨肉那日起,便节衣缩食、日积月累,苦心存钱。
待到财力充足、能够一次性凑齐本钱之时,再阖家团圆。
这般做法,既堵死奸猾小人的漏洞,亦不致让朝廷落个盘剥百姓的骂名,更给世间良善人家留一线人情余地。二位以为,此法可行?”
话落,他抬眼看向长孙无忌,像是要从对方那里讨一个呼应。
可长孙只是垂眸,指节在案面上轻轻一叩,不置可否。
汤小圆却笑了。
笑意很浅,只停在唇角,眼里却冷了下来。
“魏大人觉得,一次付清赎金便能万无一失?”
她没等他答,只缓缓吐出两个字:
“青楼。”
魏征眉头倏地一紧。
汤小圆稍稍一顿,像是要给他一点反应的时间,才又开口,字字直白,毫不留情:
“风月之所,最愿意花重金买人,我看话本里说愿意预先给付定金的也不少。
那些无良父母,先收下青楼定钱,凑够慈幼院的养育本金,光明正大把孩子赎回,转头便将骨肉送入风尘,再赚取一笔尾款。”
她缓缓收了笑,眸光一冷。
“全程合乎规矩,一次结清本金,完全不违您新设的法度,可无辜孩童,就此坠入无边深渊,一生尽毁。
他们借青楼之利,钻制度之空,将贩卖骨肉做得名正言顺。
这便是魏大人您执意要留的人情余地吗?”
汤小圆眸光微冷,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讥讽,语气轻飘飘,却字字扎心:
“更何况,若真依着二位这样宽松的条文行事,说白了,便是在纵容世间无赖,变相助长恶习。
往后那些薄情寡义之徒,便只管肆无忌惮生儿育女就是了,生下来便一股脑丢进慈幼院,全由朝廷出钱出力白养。
等孩子养得年岁长成,或是卖给大户人家为奴为婢,或是送入风尘牟利,反手还能从里头捞上一大笔银钱。”
汤小圆说到此处,轻轻摇了摇头。
嘴角那抹讽刺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话音一转,已是毫不掩饰的阴阳怪气:
“多好的一桩一本万利的买卖。”
“生养不需费心,抚育不需出力,到头来还能坐享其成。
若是生上十个八个的——”
她故意顿了顿,啧啧两声,像是在替那些人盘算这笔账。
“日后一辈子不事劳作,光靠着孩子们养活,都能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了。”
魏征脸色一滞,像是想开口,却又被她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我听闻朝廷素来鼓励黎民繁育生息,以增国力。”
她抬眼看他,眼神冷得像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水:
“却万万没想到,二位竟是想用这般法子来‘鼓励生育’。”
她把那四个字咬得极慢,极清楚,然后慢悠悠补了一句:
“高,实在是高。”
魏征听罢这番句句诛心的言论,脸色瞬间青白交加,双手死死攥紧又缓缓松开,心底坚守半生的人伦道义与教化底线,正在剧烈动摇、摇摇欲坠,却依旧难以接受这般残酷现实。
半晌,他才低低开口,嗓音比刚才沉了许多:
“老夫……终是不愿信。”
他顿了顿,目光从汤小圆脸上移开,落在案上那只空茶盏上,仿佛那里能找到一个更温和的答案。
“纵有奸邪之徒,天下父母……怎会真至如此?”
他久居朝堂,躬行教化,毕生推崇仁政礼义,实在不愿承认,至亲血脉之间,竟藏着这般丑恶算计。
一旁默然静坐的长孙无忌,却是已然被汤小圆点醒,此刻缓缓开口,语调平淡,言辞却锋利如刀,彻底击碎魏征的侥幸:
“魏大人久处庙堂,安享太平,怕是早已淡忘隋末乱世的凄苦。”
他开口时,声音并不高,却像一把刚磨好的刀,不带怒意,也不带怜悯。
“隋末烽火初歇,白骨遍野、民生凋敝的岁月,距今未远。乱世之中,求生尚且艰难,何谈人伦底线?
易子而食、骨肉相卖,比比皆是;
只为斗米粗粮,便将亲生儿女卖入风尘、贱籍者,数不胜数。
人心之恶,生存之迫,从来都远比朝堂之上的设想残酷。”
魏征闻言,下意识摇头蹙眉,依旧带着几分儒生的执拗,不甘辩驳:
“隋末乱世四起,战火连绵不休,百姓流离失所、衣食断绝,处处皆是绝境,万般无奈之举,皆是走投无路下的被迫求生,才不得已行下悖逆人伦的惨烈之事。
如今天下一统,四海安定,五谷丰登,仓廪充实,黎民各有安稳生计,温饱皆已得以周全。
世道安定祥和,教化推行四方,人心自当渐渐归善,恪守礼教人伦,何来盛世太平之下,只为一己贪利便狠心变卖亲女的绝情父母?”
长孙无忌听罢,忍不住低低一笑,笑声里藏着无奈与悲悯,看向魏征的目光,满是清醒的了然。
“魏大人终究太过笃信教化之力。”
他缓步上前半步,语气平缓从容,却是一针见血:
“四海承平,仓廪丰足,不过是解了百姓饥寒之困,却断断消弭不了人心深处的贪念、惰性、私欲与劣根。
乱世卖子,是走投无路、为求苟活;盛世鬻女,多是为逞私欲、贪图享乐。不过是换了一层冠冕堂皇的由头,内里的自私凉薄,分毫未改。人心贪鄙,从不会因太平岁月便自行消减。
有些人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卑劣自私,早已根深蒂固,绝非一餐温饱、几句教化便能轻易扭转。魏大人切莫心存仁善之念,自欺欺人,错估了这世间人心。”
魏征浑身一滞,眼底的笃定尽数消散,只剩愕然与沉郁。
他紧攥腰间玉带,指节泛白,良久失语。长孙无忌一番话,彻底撕碎了他对盛世人心的美好期许,也证明他方才的折中之法,依旧漏洞百出。他本想以一次性还本平衡善恶,护佑良民、遏制奸邪,却忘了世间阴暗,永远防不胜防。
许久,他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手,眉宇之间覆满浓重的疲惫与茫然,纵然已然知晓人性有恶、世事复杂,却依旧不肯彻底舍弃心中的悲悯仁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力与迟疑:
“律法若层层设限、严苛过甚,将情理兼顾之途尽数堵绝,那些寒门小户、真心悔过、唯盼骨肉团圆者,又将何去何从?
难道只因世间有奸邪之辈,便要断绝天下万千苦人最后一点指望不成?”
他躬身正色,声线沉稳,却藏着不容置喙的恳切,字字掷地有声:
“先生断不可为防范宵小,便行一刀切之策,尽绝世人自新之路,徒寒天下良善之心。
彼辈真心悔过、欲补前愆者,与怙恶不悛之徒,岂可一概而论、良莠同罪?
若因数人之恶,便尽弃人心向善之根,伤尽天下安分守己之民,绝非治国安民之正道!”
魏征说得痛心疾首,仿佛已然亲眼看到穷困无助的父母被冰冷规矩阻拦,只能日日跪在慈幼院门外,遥遥遥望、痛哭流涕,承受骨肉分离的凄凉场景。
汤小圆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没想到,在这个时代,还能遇到这样一位真心实意为民请命、甚至愿意相信人性本善的“傻瓜”。
她轻轻叹了口气,收起了之前的锋芒,语气变得温和却坚定:“魏大人,您是个好人。但您得明白,慈幼院不是善堂,它是孩子们的庇护所。”
“您当真觉得,狠心抛弃骨肉的恶徒,只是极少数吗?”
“您不妨走出宫门,去长安街巷、城郊荒野看一看,那些被弃于寒夜荒郊的女婴,有多少是真正家徒四壁、颗粒无收,实在无力养育,才忍痛舍弃?”
“大多不过是父母心生嫌恶,厌弃女婴累赘,不愿费心养育,索性随意丢弃,只为自身清闲自在罢了!”
“但凡尚存几分良知的父母,只要家中尚能糊口,绝不会将亲生骨肉狠心弃入慈幼院。
她缓缓站起身,缓步走到魏征面前,目光沉静坦荡,直视着他的双眼,字字清晰:“如果一对亲生父母,连当年狠心送养抛下孩子时,日积月累的基础花销都无力承担,甚至连加倍补偿的养育费用都全然凑不齐,那大人好好想一想,以他们如今窘迫拮据的家境,又能给年幼的孩子,提供怎样的生活?”
魏征愣住了。
汤小圆继续从容说道:“在慈幼院之中,孩子们有朝廷拨款供养,衣食供给稳定充足,有专门的夫子坐馆启蒙教书,有医者按时定期问诊调理身子,日日顿顿有饱饭可吃,夜夜有暖被安寝,不受漂泊之苦,不受饥寒之磨。倘若他们的亲生父母连这般基础的养育银钱都辛苦挣取不到,那便该清醒明白,孩子安稳留在慈幼院,衣食无忧、安稳度日,远比跟着贫苦双亲归家,日日忍饥挨饿、劳作受苦、受尽磋磨要好上百倍。
既是真心疼爱孩子,事事为孩子考量,又为何非要固执己见、一意孤行,强行将人拉回贫苦泥潭,重归苦海煎熬?”
说到这里,汤小圆停顿了一下,缓缓吐出了一句至理名言:“魏大人饱读圣贤书,定然听过一句——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一语落下,武陵苑内死寂沉沉。
汤小圆看着魏征,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他们是真心爱孩子,真心悔改,那他们就该知道,现在的自己给不了孩子最好的生活。那么,‘为之计深远’的做法,不是强行把孩子带走受苦,而是忍住思念,努力赚钱,等到自己有足够的能力,能给孩子一个比慈幼院更好的未来时,再来接他。”
魏征唇瓣微动,几番想要辩驳,却被汤小圆层层剖开的现实与阴暗堵得哑口无言。他一生直言敢谏、恪守礼教,却第一次被一个年少少女,用最朴素的人间真相,击溃长久以来的固有认知。
两大当朝名臣,通晓经史、深谙治国之道,此刻却被一席现实之言震慑,无从反驳。
汤小圆望着二人,缓缓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我听说你们大唐,寻常人家买丫鬟、买奴仆,花多少本钱养育,日后想要赎身,也没有原价赎回的道理。二十两买进的丫鬟或奴仆,在府中伺候个五七年,赎身最少还要五十两,方能脱身。
慈幼院数年衣食药石、人力照料,样样都是真金白银。
既然是为人父母先抛却责任,想要回头认亲,就该双倍返还养育之费。
代价足够沉重,世人方才不会将生儿育女视作儿戏,不会肆意抛娃弃子,妄图白白占朝廷便宜。
若不是为了给那极少真心悔过、愿意接孩子回家的人留一条出路,我连这双倍都不会允——直接按赎丫鬟的市价来算,一文不少。”
两人默然伫立良久,反复思忖前因后果,终究彻底读懂了汤小圆执意不肯退让的深层用意。
表面冷硬的法条之下,护住的,是无数被抛弃、被亏待的孤苦孩童,守住的,是为人父母最基本的责任与底线。
汤小圆仿佛知道了二人所想似的,又淡淡补了一句:
“辅机兄,魏大人。我们神界有一句话叫作,法律,是道德的最低底线。”
此言一出,如洪钟大吕,震得二人耳膜嗡嗡作响。
长孙无忌与魏征僵立当场,瞳孔骤缩。
那一瞬间,他们脑海中那些关于仁义、关于礼教、关于宽恕的繁复经义,仿佛被这一句简单直白的话击得粉碎,又在瞬间重新拼凑出一个全新的、他们从未想过的世界。
魏征心中轰然一震,脑中又转过了别的念头。
他自相识汤小圆以来,虽被她以早年阴私旧事隐隐拿捏,可心底深处,对“人皇血脉”、“神界来人”之说始终存着三分疑虑,总觉得这般惊世骇俗的身份,太过缥缈。
但方才这句话,法理通透,绝非寻常十五岁小娘子所能言明。
这等见地,非大智慧者不可得。
他望着眼前这个看似娇弱的少女,目光中终于流露出一丝真正的敬畏与了然——
原来,她说的一切,或许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