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秦王府,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沉沉暮色裹着庭院里的树影,连风都放轻了脚步。寝殿内烛火轻摇,暖黄光晕透过素色纱帘晕开,驱散了几分夜寒,殿内静谧得只剩烛芯偶尔爆开的细碎声响,与外间巡夜侍卫极轻的脚步声。
李世民早已卸去沉重的朝袍,一身月白常服松松穿在身上,斜倚在铺着软绒锦褥的榻上。白日里处理朝政、谋划诸事的凌厉锋芒敛去几分,眉宇间却仍凝着一丝难掩的疲惫,指尖轻轻摩挲着榻边温润的檀木扶手,闭目养神。
长孙氏也散了满头珠翠,只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绾起青丝,身着退红色软缎寝衣,坐在榻旁的小杌子上。她端着一盏温好的蜜水,眉眼温和,望着榻上之人,夫妻二人相伴多年,这般无言相对,早已是最安稳的默契。
沉默半晌,长孙氏才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将话题引到了白日里突然闯入王府的汤小圆身上:
“二郎,今日那位汤小娘子,来得委实蹊跷,凭空落于府中,衣着言行又皆与我大唐世俗迥异。妾观其心性单纯,全无城府,只是终究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不知二郎心中作何考量?”
李世民缓缓睁开眼,眸色沉静如深潭,不见半分波澜,略一沉吟,淡淡开口:
“九分可信,一分难测。”
长孙氏抬眸,静静望着他,等候下文。
“她年方十余岁,眼神澄澈,喜怒皆形于色,今日祈求庇护,敬献精盐之恳切,绝非作伪。这般纯粹心性,非细作所能伪装,此九分可信也。”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带着身居高位者与生俱来的审慎,
“唯有一分不定者,乃是其来历太过诡异,从天而降,又无父母亲人。见识字迹又异于常人,查无可稽,终是变数。”
话锋一转,他语气笃定,打消了长孙氏的顾虑:
“然观音婢尽可安心。能献雪花精盐这般利国利民之法者,绝非东宫、齐王之人。此等安民生、收人心之术,无人肯用以为饵。观其言行,于你我、于秦王府,并无恶意。”
李世民语气平淡地安排下去:
“府中下人此后统称其汤小娘子,待以体面,免生闲言。观音婢你就近多加照拂,不必刻意亲近,亦不许府中任何人轻慢于她,暂且留于苑中,徐徐观之即可。”
随即他又补了一句,敲定对外的说辞,语气不容置喙:
“至于对外所言,便称其为你远房姨母之女,家中遭变,远道来投。如此名正言顺,也可免得旁人妄加猜忌。”
长孙氏轻轻颔首,温声应下:
“二郎思虑周全,妾明白了。妾观汤小娘子性子柔顺单纯,于我甚为亲近,并无他心,此后妾自多照看便是。”
她想起傍晚安排的事,又轻声续道,将侍女的回禀一五一十说来:
“妾傍晚安排人备水,请汤小娘子沐浴更衣。她初时腼腆,执意不许侍女近身,尽遣人出,自于室中梳洗。待到她浴罢,却不会穿衣,折腾许久,无奈才让令言等人入内相助。”
“令言为其更衣时,亦细察之:汤小娘子全身肌肤白皙细腻,面色红润,无半分刺青暗记,亦无任何伤痕,一望便知自幼娇养,未历风霜,未尝辛苦。”
“其手更是纤细白嫩,指节柔和,掌心光滑,分明是从小不曾碰过粗活。唯有一处怪异:右手中指棱角侧有薄茧,不似耕织所致,也不似持笔所留,反倒像常年执握细物摩挲而成,妾思忖良久,亦难明其故。”
“再者,令言称其贴身衣物,形制与我大唐女子所着全然不同,样式怪异,却又轻便简洁,亦非寻常人家之物。”
李世民闻言,眸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思忖,随即淡淡开口:
“白日孤已留意,其所着外衣样式虽奇,却轻便利落,行动无碍,衣间尚有囊袋,可随手收纳小物,极为便捷。若行之于军中,于将士行军大有裨益。”
说着,他看向长孙氏:
“明日你寻一自然之由,取其今日所换旧衣来,吾欲细看。”
长孙氏闻言,不觉掩嘴轻轻一笑,眼含了然:
“妾早见二郎白日屡屡目视汤小娘子之衣袋,想来是欲观其形制。方才已借换洗为由取来,二郎现在欲看吗?”
李世民颔首微笑:
“观音婢知我。”
长孙氏便朝外轻唤一声:
“令恭。”
门外应声走进一位身姿恭谨的侍女,正是长孙氏四大贴身侍女之一,主管针黹女工的令恭。她双手捧着叠得齐整的衣物躬身入内,静静奉上,垂首立在一旁。
李世民接过衣物,指尖抚过那暗藏的口袋,淡淡道:
“此囊袋形制简便,只于衣襟侧边留缝,又以布袋缝合在内,与衣物连为一体。这般轻巧心思,多年来竟无人想到。”
他将衣服递与长孙氏:
“观音婢试观之。”
长孙氏接过,只轻轻一摸便蹙眉:
“此料似布非布,似绸非绸,看着光洁,手摸上去更是坚韧轻便,妾竟不识。”
她随手将衣物递与令恭:
“令恭,你素来擅针线染织,最为细致,你且过来细细观之。”
令恭上前一步,双手接过衣物,就着烛火细细端详,又指尖轻捻布料、翻看针脚,片刻才躬身回话:
“回王妃、秦王殿下:此衣料委实怪异,非丝非棉非麻,却织得细密紧实,奴婢生平未见。不过奴婢自幼在府,所见多为王府贡品,若市井坊间近年有新出织物,或西域传来异域布料,奴婢未尝见闻,也未可知,所以不敢妄断。唯此针法……”
令恭思忖了一会,才接着说道:
“此针法奴婢从未得见,且针脚长短疏密,别无二致,工整得不似人手所缝。寻常绣娘纵技艺再高,亦不能如此分毫不变。以奴婢浅见,若非名家不传之技,便是……非人间之物。”
话音刚落,烛火忽然一颤,一点滚烫的灯花猝不及防飞溅而出,正落在衣料之上。
而火星落在衣料上的瞬间,让令恭和长孙氏目瞪口呆的事发生了,那布料竟如活的一般,竟直接往火星旁边缩了过去,留下了一个圆溜溜的小洞。
令恭脸色骤白,慌忙跪下请罪:
“奴婢失手,求殿下、王妃恕罪!”
长孙氏却眸色一沉,盯着那破洞,揉搓了一会,语气微沉:
“寻常丝棉麻缎,遇热或许焦黄,或许会燃,可断无此一烫即退的道理。”
令恭却是忽然想起一桩她曾经当笑话般听过的传闻,战战兢兢道:
“奴婢早年听过一则传闻……传闻中,天衣有灵,可避水火。”
长孙氏眼睛忽然一亮,“令恭,你此言可属实?”
令恭只觉得自己惹了大祸,此刻听闻长孙询问,连忙恭敬答道:“确实有此传闻,奴婢不敢妄言。”
长孙氏想了想,对着门外吩咐道:“打一盆水送进来。”
偏殿的炉子上原本就温着热水,就是怕主子要用,所以片刻功夫便送进来一盆热水。
令恭会意,将手中的衣角浸入水中,甫一浸下,便见水迹竟不能渗入,仿佛衣上自有一层无形阻隔。片刻后提起,轻轻一抖,水珠簌簌落尽,衣裳竟干爽如故,不曾有半分濡湿。
此时,莫说是长孙氏和令恭,便是李世民都有些震惊了。
令恭急忙又跪下道:“奴婢死罪,竟然毁坏了天衣!”
李世民沉默片刻,指尖轻拂过那异乎寻常的针脚,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凝重:
“针脚如铸,非人可及;遇火自避,入水不濡……此确是天衣,绝非人间所有。”
长孙氏望着那件衣物,亦轻声叹道:
“天衣有灵,可避水火。今日亲见,方知传言非虚。”
李世民看着那焦洞,又对着令恭抬手道:
“无妨,你先起来。”
随即看向长孙氏:
“衣是天衣,人未必是天人。过两日你持此衣往见汤小娘子,只说下人欲熨烫时,不慎溅落炭火,烫此小洞,不敢擅处,特来问其处置之法。一来看她性情是否宽和,是否有天人之态;二来也可观她视此天衣是否如同寻常。”
长孙氏会意浅笑:
“二郎思虑周全,妾明白了。”
随即又想起精盐一事,眉宇间微露审慎,柔声开口:
“至于汤小娘子所献制盐之法,前所未有,所成之盐细腻洁白,更是罕见。但是久食是否会于人有害,尚未可知。以妾之见,不如遣人寻回孙真人,细细查验,确然此盐无害后再用,方为稳妥。”
这话一出,李世民指尖顿了顿,垂眸思忖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如今府中暗流涌动,奸细暗藏,正当多事之秋。孙真人在外云游,此时贸然寻他回来,反而容易打草惊蛇,徒增事端。”
他抬眸看向长孙氏,语气沉稳吩咐:
“不必急于一时。明日使人依其法再制一批精盐,此后武陵苑饮食,皆用此盐,日日供之。你且留心察看,看她是否愿吃,吃时是否有不情愿之心。她既为献法之人,若盐有弊,必不肯随意食用,正可借此一试。”
长孙氏恍然大悟,连忙点头应承:
“二郎所言极是,是妾思虑不周,明日一早便安排,必定命人仔细察看,绝不疏漏。”
话音落,殿内烛火渐渐被侍女熄灭,只留廊下一盏孤灯,映着沉沉夜色。寝殿内彻底归于沉寂,李世民与长孙氏已然安歇,唯有窗外月色朦胧,洒在庭院的石板路上。
守在寝殿外廊下的侍卫长,见殿内灯灭,神色瞬间变得凝重。他轻手轻脚退至僻静的偏廊,招手唤来今夜所有当值的侍卫头领,周身气息冷硬,带着军人的肃杀。
月色下,他压低声音,语气严厉,字字透着凝重:
“尔等皆警醒些!今夜府中防卫再加三重,各处廊庑角落,轮值严守,寸步不可疏忽!”
一众侍卫头领齐齐垂首,沉声应诺,声音压得极低,却个个神情肃穆。转瞬之间,众人便四散开来,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之中。
……
而此刻的武陵苑内,汤小圆瞪大了眼睛看着帐子顶,无半分睡意。
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十五岁高一学生,不惹事,不逃课,成绩马马虎虎,最大的爱好就是看网文。
什么类型都看,来者不拒——
穿越权谋、宫斗宅斗、洪荒修仙、美食种田,还有各种现代都市文,只要看着上头,能一口气熬到通宵。
以前总觉得,那些夺嫡风云、宫廷诡谲、生死博弈,全是作者编出来的故事,看着图一乐就行。
哪曾想,一觉醒来,自己居然真的穿进了这种权谋乱世里,还是最凶险的唐初,秦王李世民与太子李建成剑拔弩张的关头。
别人穿越要么金手指拉满,要么自带系统,她倒好,只带了一脑子网文剧情和历史常识。
想到这儿,她轻轻叹了口气。又试着呼唤了两声:“系统?系统?”
可惜既没有一个声音在脑海回应她,也没有一面光屏出现在她眼前。
汤小圆长叹一声,往后的日子,怕是只能靠这些年看网文攒下的套路,小心翼翼地活下去了。
……
入夜,太子东宫深处,灯火幽微。
一份来自秦王府的细作密报,悄然递到了李建成案前。
密报所书无他,只道日间秦王府内忽多了一位来历不明的小女娘,入府之后便与秦王、秦王妃同在水亭密谈,久不出席,内外戒备亦较平日严密几分。
李建成展纸一览,随手丢在案上,嗤笑一声,看向身旁心腹与齐王李元吉,淡淡开口:
“秦王府近日密会频仍,本王还道他有何图谋,原来不过私藏一女子,闭门取乐罢了。”
李元吉闻言亦是不屑,重重一拍案几,声中满是轻蔑:
“二哥素来自命清高,今形势迫在眉睫,尚有闲心收纳新人,可见心乱无措,不足为惧!”
一旁心腹谋臣亦随之附和,微微躬身:
“此等无足轻重之女,纵使秦王宠信,亦难成风浪。秦王耽于私情,正我等可乘之机。”
李建成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眼底不屑更盛:
“他既沉湎温柔乡,我等正好从容布置。区区一女子,不必挂怀。”
一语落定,东宫之中再无人将秦王府里多出来的那位少女,当作一回事。
只当是李世民在风雨飘摇之际,寻来消遣解闷的寻常女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