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小圆握着笔的手都在抖,几乎是手比脑子快,唰唰又写了一行字,匆匆递到二人面前,字迹带着慌慌张张的急切:愿认王妃为义母,求王妃庇佑。
她写完抬眼,眼巴巴望着长孙氏,一双圆眼睛满是恳求,就盼着赶紧撇清误会,寻个安稳靠山。长孙氏看着纸上字句,唇角那抹意味深长的浅笑淡了几分,眼底漾出柔和之意,执起笔刚要落笔回应,却见李世民先伸手,轻轻按住了纸面。
他眸色沉静,取过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字迹苍劲沉稳,一笔一画写得清晰,随即推到汤小圆面前:
孤亦不瞒你,秦王府今已危若累卵。东宫与齐王步步紧逼,朝野侧目,府中一举一动,皆在人耳目之下。
汤小圆逐字看着,心里咯噔一下,方才的急切瞬间散了大半,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只是眼神里却没有半分不安,反而多了几分幸运与笃定——她赌对了,这位未来的帝王,果然值得托付。
李世民见状,又接着写下,语气依旧坦诚,不带半分虚掩:
今若认你为义女,必致四方疑忌。东宫若借端构陷,非惟王府添祸,于你亦大不利。
汤小圆看完,鼻尖微微发酸,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
她与李世民和长孙氏今日不过初识。她从天而降、来历不明,还知晓提炼精盐之法,犹如稚子怀金过闹市。何况她此刻已经把制盐之法交出,李世民便是现在砍了她,只一句“天降妖人,妖言惑众”,也不会有人有半句异议。可他落笔的字字句句,却全然都为她着想,并无半点利用之意。
真不愧是千古一帝!汤小圆在心底由衷呐喊。
李世民看着她眼眸微红,以为她是担心害怕,眸色稍缓,落笔时力道重了几分,字字透着笃定的承诺:
你且安心居于此府,衣食起居,王妃自会照料,必无人敢轻慢于你。你献精盐之法,于秦王府有大功,孤非负恩之人,定当护你周全。
纸上的字句沉稳有力,像一颗定心丸,落进汤小圆心里。
她握着笔的手虽微颤,却不是惶恐,反而是强压着心底的欣喜与急切。她比谁都清楚,武德九年的秦王府看似危若累卵,可眼前这位秦王,是注定要在玄武门拨云见日、登临九五的人。
何况现在还有我!
她心里雀跃地泛起一丝小小的骄傲。亏得她此刻低着头,李世民与长孙氏看不见她压都压不住的嘴角,否则怕是又要疑云大起。
她方才急着认长孙氏为义母,本就是想借名分扎根,如今被婉拒,反倒想明白了——此刻正是表忠心的最好时机。她有未来先知,自是不怕秦王府的危局,只需让李世民知道,她愿意在这最危急的关头,与秦王府同生共死就够了。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陪他打江山、始终不曾背叛的,个个得封高位,寿终正寝。
汤小圆抬眼瞧了瞧李世民,又看了一眼旁侧温和的长孙氏。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不懂朝堂权谋,也不会虚头巴脑的客气话,只是提笔蘸墨,简简单单、一笔一画写下六个字,字迹不算工整,却格外有力:
愿为秦王效死。
李世民看着纸上那六个字,唇角微微勾起,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纵然秦王府如今危机四伏,也用不着她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娘子去效死。便是真到了走投无路的一步,他也自信,能护得这小娘子改头换面,寻一处安稳地方好好活下去。
也罢。
有这份心,便足够了。
锦上添花者他见得多了,愿意为此刻风雨飘摇的秦王府雪中送炭的,却只她一个。便冲着这份纯粹无二的信任,他日秦王府若能脱困,他必不薄待。
长孙氏瞧着李世民神情,夫妻二人自是心有灵犀。再看一眼目光坚定的汤小圆,温温一笑,也提笔写下一句安抚,轻轻推到她面前:
不必忧惧,府中无人敢欺你,安心住下便是。
亭内依旧无人言语,唯有笔墨摩挲纸张的轻响,可这无声的交流,让汤小圆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了地。
长孙氏招手叫过贴身侍婢,低头轻声吩咐几句,再看向汤小圆,执笔又写:
殿下尚有公务处置,你随我游园一逛如何?你的住所我已令人安排,内苑有一处桃院,此刻桃花正好,清静雅致,你可愿居之?
汤小圆瞧着字句,懒怠再提笔,只睁着圆眼睛对着长孙氏连连点头,小脑袋点得飞快,满是欢喜。
她脚步轻快地走上前,自然而然伸手搂住长孙氏的胳膊,亲昵地靠了靠,犹豫片刻,又试探着轻轻碰了碰长孙氏的手。指尖刚一触及,便像受惊的小兔子一般,猛地红了耳根与脸颊,慌慌张张把手收了回去,局促又乖巧。
这番不加掩饰的稚嫩小动作,看得长孙氏心头一软,眼底最后一丝疑虑也尽数散去。她暗自失笑,想来自己此前当真是多心了,这小娘子心性纯粹如稚子,显而易见更亲近自己,哪里是冲着殿下来的。
三月中旬,庭院廊下紫藤盛放,花穗垂垂如紫缨,一串串轻垂檐角。风拂而过,紫英微微摇曳,清芬漫溢,满院都浸在一片柔紫氤氲里,泛出一派烂漫春光。庭院清静又雅致。汤小圆一路看着,只觉秦王府处处规整沉静,心里也跟着安稳了许多。
二人慢悠悠逛了小半座园子,长孙氏才引着她往僻静的作坊方向去。
等候在那里的并非匠人,而是几名身形挺拔、神情凝重的玄甲军武士,个个都是李世民亲信中的亲信,显然将制盐一事视作绝顶机密。
汤小圆在一旁静立旁观。他们先前已见过她示范一遍,此刻对着第一次用笔草草记下来的步骤复盘。只是到了滤灰、投剂的关键处,几人略一商议,取过纸笔简洁写下几字,躬身递到她面前:
草木灰水如何添?白矾几何?请明示。
汤小圆握着笔,心里先咯噔了一下。
现代都是用克算,可这里是唐朝,斤两完全不同。她明明记得唐斤是十六两,可具体换算成多少,脑子里一团乱麻,根本拿不准数。也怕给少了沉淀不足,给多了白矾残留在盐里伤人。
她念头一转,便有了主意,提笔写道:
草木灰水一滴一滴加,白矾每次加少许,不再继续出沉淀了就停。
汤小圆写到“沉淀”二字时下意识就想画个向下箭头,那一竖都拉出来了,她猛地顿住——这是在唐朝,画箭头谁能看懂。只得假作那一竖是三点水,索性她的字在其他人眼里也和三岁孩童的字区别不大,倒是没人注意。
倒是几名亲卫盯着纸上这两个陌生的字眼,眉头微微蹙起。
“沉淀”?
他们从军多年,识得不少字,却从未见过这般组合的词句。为首的亲卫沉吟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与身旁几人对视一眼,这两个字单看都认得,可这般用法闻所未闻。几人琢磨片刻,再看眼前熬盐滤水的情形,便大致猜出,这“沉淀”应当是说水里沉下来的渣滓,意思是不见渣滓沉出,就接着加。
虽不曾听过这等怪词,但其意却一目了然。
这之后,汤小圆便只在一旁静静看着,再也不曾指点一字一句。
亲卫们当即开始第一遍试制。只是火候没拿捏准,炭放得多了些,过滤又不够彻底,熬出来的盐微微发黑,凑近能闻见一股淡淡的炭苦味,算不上干净。
汤小圆提笔写出问题,又告诉他们,若是不确定,便多滤几次,滤得多些也不影响盐质。
几人面色微窘,却也不气馁,重新换水配料,再做一遍。这一次他们稳了手脚,控火、滤渣、滴灰水、加白矾都步步留心,半点不敢急躁。
汤小圆依旧只在一旁看着,全程未再出言、未再提笔。
不多时,一碟细白莹润、全无杂色异味的精盐稳稳捧到面前。
长孙氏指尖轻捻细盐,眉目温软,轻轻颔首。
成了。
汤小圆悬了一整天的心,这才彻彻底底落了地。
待回到安排好的小院,天色已经暗透。屋内烛火温明,案上摆着晚饭,炖肉软烂、时蔬清简,用的正是新制的精盐,入口再无涩味,咸淡合宜。只是菜式多是炖煮,少了她习惯的锅气,粟米也略糙硬,下咽时微微拉嗓子,可她已然十分知足,安安稳稳用了小半碗。
饭罢不久,长孙氏的贴身侍婢令言便领着两个小鬟,又有几名粗壮的仆妇抬着浴桶、提着香汤,捧着崭新衣饰一同进来,要伺候她沐浴。
汤小圆瞬间臊得满脸通红,连连摆手推拒。她哪里好意思让人近身伺候,慌里慌张连比带划,硬是把所有人都请了出去,自己闩上门才松了口气。
等舒舒服服洗净身子,她拿起长孙氏备下的柔软寝衣,当场就傻了眼。
系带层层绕绕,样式古雅繁复,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穿不明白。
实在没法子,她只能红透耳根,轻轻拉开一丝门缝,招呼人进来比划示意:
“……我穿不好……”
令言便示意小鬟上前,不多时便利利索索帮她将寝衣穿戴妥当。又取了梳子和素色发带,想替她梳理发髻,可手一拢才发现,她的头发只齐肩稍长,既梳不得妇人发髻,也不便梳孩童似的双丫髻。
令言想了想,便只取素色发带,在她脑后轻轻拢起一半头发束住,余下的发丝垂在肩后,是个十几岁少女最寻常的模样,清爽乖巧,半点不显稚气。
汤小圆摸了摸肩头软软的发尾,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没被真当成小丫头梳成双丫髻,不然真要像哪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