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尔加轿车的车门合拢，隔绝了外头的春寒。
车队缓缓驶出零五一绝密厂区的大门，沿着宽阔的柏油马路一路向西郊疾驰。
江妤坐在后排宽敞的真皮座椅上，怀里抱着那摞已经翻得边角起毛的试车台账。
同车的刘振空侧过身，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江总师，车里的暖风温度还合适吧？这是我专门让后勤部从外事车队调来的新车，减震弹簧都重新调校过，你在车上翻看资料绝对不晃眼！”
“刘司令太客气了，这待遇比坐专列还稳当。”江妤合上手里的台账本，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杨树。
“年前韩政委把这十七份试车底档送过来的时候，我在家仔细推演了一遍。咱们六所现在试制的这型涡喷发动机，卡脖子的地方可不止一两处。”
一听这话，刘振空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长长地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呢！咱们空军的家底你是知道的，现在天上飞的主力歼击机，全是前些年照着老大哥的图纸仿制出来的，最大平飞速度连一倍半音速都勉强。”
“大洋彼岸的U-2侦察机飞在两万米高空，咱们的飞机爬升上去，发动机喘得跟拉风箱一样，稍微做个大仰角机动就容易空中停车！”
“飞行员在天上急得直砸仪表盘，可发动机推力不够，干瞪眼追不上啊！”
刘振空越说越憋屈，语气里满是焦灼：“为了搞出咱们自己的两倍音速大推力涡喷发动机，六所这帮老少爷们儿在西郊风口里熬了快三年了！”
“前后拉上台架试了三十多台样机，光是彻底烧穿、炸膛的大事故就有十七回！所长沈飞鹏和总负责的吴老总师，头发都快愁白了！”
“今天早上我出门前给六所打电话，老沈和吴老听说你今天正式进驻，从早上六点半就带着全所的技术骨干在大门口候着了，拦都拦不住！”
正说着，车队拐过一道蜿蜒的盘山公路，前方豁然开朗。
两座陡峭的山峰之间，坐落着一片占地极广的红砖厂房群。
厂区四周拉着三层电网，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座高耸的岗哨塔，背着全自动步枪的警卫战士目光如炬，把守得铁桶一般。
更引人注目的是厂区深处那几根足有三人合抱粗的银白色巨型钢铁管道，蜿蜒盘踞在半山腰上——那正是大名鼎鼎的西郊三号高速风洞群！
“嘀嘀——”
开道的警卫吉普车按了两声短促的喇叭，哨卡的红白栏杆迅速抬起。
车队刚刚驶入六所正门的大院，坐在后排的代大年和王建国透过车窗往外一瞅，顿时惊得瞪圆了眼睛。
只见宽阔的水泥广场两侧，黑压压地站满了身穿蓝色工装和军大衣的科研人员。
打头的是两个年过半百的老者，左边那位身材魁梧、穿着空军大校军装，右边那位清瘦矍铄、戴着一副黑框厚底眼镜，正踮着脚尖往车队这边张望。
车队稳稳停在办公大楼前的红毯旁。
还没等警卫员下车开门，那个身穿空军大校军装的魁梧中年人已经大步流星地冲了上来，双手握住车门把手，哗啦一下拉开了车门。
“哎呀！可把咱们的大救星给盼来了！”
六所所长沈飞鹏满面红光，嗓门洪亮得震人耳膜。
他先是冲着下车的刘振空敬了个礼，目光立刻落在了随后迈步下车的江妤身上，双眼透着兴奋的喜色。
紧接着，旁边的航发总负责人吴老总师也凑了上来，老人家激动得手都在抖，一把挤开自家所长，双手热情地朝江妤伸过去：“江总师，可算把您给盼进门了！”
“沈所长，吴老，快别这么客气，大冷天的怎么还带大家伙儿在风口里等着？”
江妤先跟吴老总师握了握，又跟沈飞鹏握了手，几人拉近了距离。
她微笑道：“我是来跟着诸位前辈一块儿搞研究的，你们搞这么大阵仗，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嗐，这有啥，应该的！”沈飞鹏乐得合不拢嘴。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转身朝着大家一挥手，“同志们，这就是咱们‘腾龙计划’的总设计师江妤同志！大家鼓掌欢迎！”
哗啦啦——！
广场两侧的数百名空军科研骨干和技术员，齐刷刷地鼓起掌来。
不少人伸长了脖子，满眼崇拜与狂热地看着台阶前那个身姿笔挺、眉眼冷艳的年轻女将校。
在场的虽然有不少是留洋回来的老专家和名牌大学的高材生，但在这之前，军工部内部早就传遍了江总师的赫赫威名——
零点零零二毫米的静压轴承镗床是她造的！
在浅海湾逼退巴顿坦克的“镇山”主战坦克是她搞的！
就连一炮削平秃鹰岭五米四花岗岩山头的“暴雨”重炮，还是她带队敲出来的！
在绝对的实力与代差级的科研成果面前，没有任何一个搞技术的知识分子能生出半点傲气，有的只是对行业天花板的高山仰止！
后头两辆轿车里，代大年、王建国和徐启龙等十二位八级大工匠拎着红木工具箱下了车。
看着这满院子高级知识分子热火朝天鼓掌欢迎的架势，王建国偷偷拿手肘捅了捅代大年，小声嘀咕道：“老代，我之前还担心六所这帮喝过洋墨水的先生们拿鼻孔看人呢，现在看来是我小人之心了。”
“你看人家那位戴眼镜的老总师，看咱们江总师的眼神，比瞧见亲闺女还亲！”
代大年挺着胸脯，得意地哼了一声：“那可不！咱们江总师是谁？那是能让元帅和司令抢破头的国宝！谁会想不通和她摆谱？”
话音未落，沈飞鹏已经大步走到了代大年等人面前。
他看着老师傅们，满脸敬重地敬了个军礼：“几位就是从零五一厂和一机床厂调过来的八级老师傅吧？我是六所所长沈飞鹏！”
“早就听说各位老师傅有一双能摸出微米级公差的神仙手，咱们六所的试制车间，往后可就全指望各位大师傅镇场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