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部长，既然赶着饭点到了咱们零五一厂，今天这顿冬至饺子您说什么都得留下吃。”
江妤站在大食堂门前的青石台阶上，伸手替唐志南挡开厚重的防风棉门帘。
屋里熬煮酸菜白肉的霸道香气顺着门缝往外涌，混着刚出锅的白面热气，把室外凛冽的西北风冲得干干净净。
“我今天本来就是奔着老刘的杀猪菜来的，你就算赶我走，我都不带挪窝的！”
唐志南哈哈一笑，转头对跟在身后的警卫员小赵吩咐道：“小赵，你带车队去后勤仓库，盯着把车上的东西跟厂区司务长交接清楚，账目核对好，办完事直接过来吃饭。”
“是！”小赵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转身跑步带着三辆军用卡车往后院库房驶去。
江妤引着唐志南迈过门槛，大食堂里热闹的声浪瞬间扑面而来。
擀面杖敲击案板的笃笃声、剁肉馅的闷响声，还有天南海北的方言说笑声交织在一起，头顶的铁皮排气扇呼呼转着，也吹不散满屋子腾起的白雾。
靠墙的八口大铁锅更是热火朝天，炊事班长老刘光着膀子，只穿一件白汗衫，正挥着大铁铲在锅里翻炒着油亮亮的红烧肉，浓郁的酱香熏得人直咽口水。
“哟，唐部长来了！”
正在头桌捏褶子的代大年眼尖，手里的半个饺子还没合拢，举着沾满白面的双手就站了起来。
这一嗓子喊出来，周围几桌的王建国、徐启龙、林远等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齐刷刷转过头来。
“大家都坐，千万别停手！”唐志南连忙抬手往下压了压，解开军大衣的领扣，满面春风地往里走。
“今天冬至，我是来给你们送年货、讨碗热汤喝的，谁要是跟我客气，我可掉头就走！”
“那可不能让您走！老刘今天把看家本事都使出来了，您要是不尝尝，他非得拎着大勺找我们算账不可！”
王建国嗓门洪亮地接了一句，引得周围工人们哄堂大笑，原本还有些拘谨的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
江妤走到水池边，递给唐志南一条热毛巾：“唐部长，擦擦手，咱们去代师傅那桌凑个热闹。”
“行，我可得瞧瞧咱们八级大工匠包出来的饺子，是不是也跟造火炮一样，公差控制在两丝以内！”唐志南接过毛巾擦了把脸，笑呵呵地走到头桌坐下。
桌上的大铝盆里盛着调好的猪肉酸菜馅和纯羊肉胡萝卜馅，油汪汪的肉馅里拌着葱花和姜末，香油味直往鼻子里钻。
赵晴晴和许猛正拿着擀面杖飞快地转着面剂子，两人手底下动作利落，眨眼间就推出一摞中间厚、边缘薄的圆面皮。
唐志南颇为意动，他挽起袖子，随手拈起一张面皮，挑起一大团肥瘦相间的猪肉酸菜馅按在皮子中央，双手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挤，一个肚子滚圆、形如元宝的大饺子便包好了。
王建国凑过去瞧了一眼，乐了：“唐部长，您这手法可以啊，想不到您大部长还会包饺子呐！”
“这有啥，我家的老婆子亲手教我的。”唐志南手下动作不停，眨眼又捏好两个，转头看向旁边的林远。
“林教授，您这南方人包出来的饺子，怎么看着跟柳叶似的？”
林远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有些不好意思地举起手里细长条的饺子：“唐部长，我在老家习惯包月牙蒸饺，这北方的挤饺子，我手指头使不上那个巧劲儿。”
“管它元宝还是柳叶，只要下到锅里不露馅，捞进碗里都是好饺子！”徐启龙抓起一把面粉撒在盖帘上防粘，端起刚摆满的盖帘冲后厨喊了一嗓子，“老刘！头一拨饺子包好了，开水下锅喽！”
“好嘞！您就瞧好吧！”
炊事班长老刘高声应和，几个帮厨的小战士立刻跑过来，端起一扇扇盖帘往沸腾的大铁锅里下饺子。
没过多大会儿，大食堂的后厨便全面开席。
一盆盆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红烧大鲤鱼、酸菜白肉血肠被端上了桌，紧接着，白白胖胖的大水饺用大号搪瓷盆盛着，一盆接一盆地往各桌上送，桌上还摆满了剥好的紫皮独头蒜和老陈醋。
“来来来，都动筷子！今天白面管够，肉菜管饱！”江妤拿起筷子招呼众人。
代大年先夹了一个大元宝饺子放进碗里，咬开薄薄的面皮，滚烫鲜美的肉汁顺着缺口溢出来，酸菜的清爽正好中和了五花肉的肥腻。
大半年来日夜连轴转的工匠们早就被这满屋子的肉香勾起了馋虫，听到总师发话，再也不客气，大口吃着热饺子，大勺舀着杀猪菜，整个食堂里满是吸溜热汤的痛快声。
吃了小半碗饺子，警卫员小赵快步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夹，凑到唐志南耳边低声汇报：
“部长，物资全都入库清点完毕了，这是司务长签的收据和分配清单。”
唐志南点了点头，接过文件夹，放下手里的筷子。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江妤，江妤会意，拿起金属汤勺在空白的搪瓷盆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当！当！
清脆的声响在大厅里回荡，正埋头干饭的六百多名工匠纷纷停下筷子，抬起头望向主桌。
唐志南端起桌上的一碗热茶，站起身来，魁梧的身躯在蒸汽缭绕的食堂里显得格外挺拔。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一张张或苍老、或稚嫩、却全都写满坚毅与质朴的脸庞，洪亮的声音传遍了食堂的每一个角落：
“同志们！今天是个好日子！既是传统的冬至佳节，更是咱们零五一厂‘惊雷行动’十二辆重型火箭炮圆满交接的大喜日子！”
“这大半年来，你们隐姓埋名，关在这座深山大院里，不跟家里通一封信，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硬生生把咱们国家最急需的陆战重器给造出来了！”
“我唐志南不会说漂亮话，今天以茶代酒，敬咱们零五一厂全体功臣一碗！国家记得你们的功劳，前线的解放军指战员记得你们的功劳！”
说完，唐志南仰起头，将碗里的热茶一饮而尽！
“好！！”
王建国第一个激动地站起身，端起搪瓷缸子一口干了里面的酸菜汤，扯着嗓子吼道：“为国家造巨炮，咱们苦点累点算个球！值了！”
“对！只要前线战士腰杆硬，咱们在车间里住一辈子都乐意！”
全厂六百多号人纷纷起身，端着碗缸共同饮尽，欢呼声和掌声差点把食堂的房顶给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