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把柳如烟安抚在路边,转身朝看守歇脚的棚子走去。
官兵头头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糙汉,领口敞着,正蹲在棚子底下啃干粮。
见萧景珩过来,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世子爷,还有什么吩咐?”
萧景珩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周头儿,流放的人,有没有什么法子能离开队伍?”
周头儿嚼着干粮,斜眼看他:“世子说的是柳家大房那个叫柳如烟?”
“嗯。”
周头儿笑了,把干粮往怀里一揣:“法子有,人死了,就能离开队伍。”
萧景珩皱眉:“死了?”
“死了。”
周头儿慢条斯理地说,
“流放途中死人,报个病殁,官府销了名册,队伍继续走。至于人嘛,换身衣裳,换个名字,往别处一送,谁还认得她是柳家小姐?”
萧景珩沉吟片刻:“身份呢?”
“身份没了。”
周头儿摊手,
“柳尚书的女儿,这个名头出了这个队伍就不好使了。她要走,就得换个新身份,从头来过。”
“世子得给她安个清白人家出身,不然以后进府、出门、见人,处处都是麻烦。”
萧景珩点头,又问:“那……二房那个柳妍妍呢?”
周头儿一愣,随即笑出声来,上下打量萧景珩:
“世子爷,你这是打算把柳家两个女儿都收了?”
萧景珩脸色不变:“问一句。”
周头儿收了笑,摇头:“二房那个,带不走。”
“她太有主见了,一路上二房全听她的,看人做事都利索得很。”
“而且这丫头有点邪门,二房跟着她,风餐露宿的,愣是没饿着没冻着,连病都没病过。”
“我们私底下都说她是福运女,世子要带她走,她不愿意,你未必带得动。”
萧景珩没说话,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
“怎么,世子爷看上了?”周头儿又笑,“不过也是,那个确实比大小姐看着有精神。”
萧景珩起身,扔了一块碎银过去:“这话别往外说。”
“放心,吃这碗饭的,嘴紧。”周头儿收了银子,继续蹲回去啃干粮。
萧景珩回到马车旁,柳如烟已经在车边等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景珩,你跟那个看守说什么了?”
她迎上来,抓住他的袖子,“是不是有法子了?”
萧景珩看了她一眼,把她扶上马车,自己也上去,放下车帘。
“有法子。”他说,“你假死,报病殁。队伍继续走,你换个身份,我带你走。”
柳如烟眼睛一亮,随即又白了脸:“假死?那……那我的身份呢?”
“没了。”萧景珩看着她,“柳尚书的女儿这个身份,出了这个队伍就没了,我会给你换个清白人家的出身。”
柳如烟咬住嘴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不行,我要带我娘一起走。”
萧景珩皱眉:“你娘?”
“我娘年纪大了,流放路上撑不住。我不能把她一个人丢下。”
“如烟,”萧景珩声音沉下来,“报一个病殁已经是极限,两个人一起死,官府会查。”
“那就想别的法子!”柳如烟声音急了,“你堂堂永昌侯世子,连这点事都办不到?”
萧景珩看着她,没接话。
柳如烟又想到什么,脸色更难看了:“还有,我没身份了,你以后……你以后怎么纳我进府?没有出身,旁人会怎么看我?”
“我会给你安排出身。”
“什么出身能配得上永昌侯府的门第?”
柳如烟咬着唇,“景珩,我要是变成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侯府能让我进门?你母亲能认我?”
萧景珩被她一连串的话问得眉头越拧越紧:“如烟,我说了会安排——”
“你安排什么?你连带我娘一起走都做不到!”
柳如烟声音高起来,“景珩,你当初说正妻之位永远是我的,现在呢?我连个身份都要没了!”
“我是不可能做妾的,你想都别想。”说完又嘤嘤嘤的哭起来。
马车外的车沿上,常欢和常乐对视一眼。
常欢往车帘那边凑了凑,又赶紧缩回来。
刘巧巧坐在马车旁的树荫下,手里捏着一根草叶,耳朵竖着。
“这个世子心上人,真是有恃无恐啊。”她小声嘀咕。
常乐尴尬地咳了一声:“刘姑娘,别这么说。”
“我怎么不能说了?”
刘巧巧把草叶一折两段,“要求这要求那的,她自己有什么?从头到尾都是世子爷在替她张罗,她倒好,嫌这个嫌那个。”
“说句实话,着柳姑娘长的清汤寡水,就知道哭哭哭,把福气都哭没了。”
“还不如会烤兔子那个姑娘呢。”
常欢压低声音:“刘姑娘,你少说两句,让世子听见——”
“听见就听见。”刘巧巧嘴上硬,声音到底小了些。
这个柳如烟在床上那有她厉害。
马车里,柳如烟还在说:“……你想想办法,让我娘也走,至于身份,你要是不愿意给我一个正经出身,那我不如留在这里。”
萧景珩被她缠得头疼,语气也硬了几分:“如烟,你讲点道理,一个病殁名额已经是周头儿看在我的面子上松的口——”
“我不管!”
柳如烟哭起来,眼泪一颗一颗地掉,
“我爹出了事,我什么都没了,我娘是我唯一剩下的亲人,你连这个都不帮我,你还说什么正妻之位?”
她哭得肩膀直抖,萧景珩看着她,眼神软了一点,伸手替她擦眼泪:“别哭了。”
柳如烟顺势靠进他怀里,声音又软下来:“景珩,我不是要为难你,我只是怕……怕自己没了身份,以后在你面前都抬不起头。”
萧景珩的手搭在她肩上,沉默了一会儿,低头说:“你放心,我会想办法。”
柳如烟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看着他:“那你是答应我娘的事了?”
“你让我再想想。”
“景珩——”
他没再让她说下去,低头吻住了她。
柳如烟愣了一下,随即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回应了这个吻。
没过一会,马车就跟着晃了起来。
里面还传来喘息和嗯嗯啊啊的声音。
车外,常欢和常乐同时僵住。
刘巧巧从树荫下站起来,看了一眼摇晃的马车,又看了一眼常家兄弟。
“走吧。”她拍了拍裙子,语气平平的,“这是亲热上了。”
常欢干笑:“刘姑娘,咱们上哪儿去?”
“离远点。”刘巧巧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听着多不好意思。”
常乐赶紧跟上,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压低声音问常欢:
“爷真打算把柳家二房那个也带走?”
常欢摇头:“你问我,我问谁去。”
刘巧巧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俩一眼:“你们两个,还听啊!”
“你们看着那个二房的柳妍妍,你们爷应该也看上她了。”
“我瞧人的眼光准的很,她跟柳如烟不是一个路数的。”
常欢问:“什么?爷又看上柳如烟堂妹?”
刘巧巧想了想:“你们这小厮怎么做,连揣摩主子心意都不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爷那位白月光,离了世子,一天都活不利索。”
马车晃了没多久,车帘忽然被掀开。
萧景珩探出头来,衣领有些乱,脸色不太好看,问常乐:“去问问柳家二房那个姑娘缺什么,让她来找我拿。”
常乐一愣,倒真叫刘巧巧说着了——什么心里只住一个人,身子却容得下许多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