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艺谋收回目光。
“对，就为说这个。”他把茶杯往石桌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行了，回去吧。我明天一早飞香港，金像奖之前碰不上了。”
江南也站起来。张艺谋送他到院门口，手扶着门框，忽然又补了一句：“回去以后，王中军那边，生意归生意。”
江南看他。
“他是精明的生意人，谈判桌上不会手软。”张艺谋说，“你记住一条——公司的事让晚晴去谈，你管拍戏。他要是绕开晚晴直接找你，你就把他推回去。”
江南点了下头。出了胡同，司机在车里等着。上车摸出手机，王胖子三条短信。
“哥，周远那篇稿子阅读量过十万了。”
“评论区有人带节奏，说中影垄断。”
“还有个事，你先别看手机。”
最后一条两分钟前发的。江南没回，直接打过去。
“什么叫先别看手机？”
王胖子压着嗓子：“哥，有人挖了你以前的事。说你拍《活埋》之前写过网文，赚了六百万才进北电。底下评论变味了，说你本来就是资本捧出来的，装什么草根。”
“稿子谁发的？”
“还是周远。但这次不是他写的，他转的。原作者是个小号，注册才三天。”
“别管了。”
“不管？”
“你越管，小号越来劲。过两天没人看了，自己就沉了。”
挂了电话，车窗外二环的灯火一段一段往后移。江南把手机扔在座位上，没再看。
第二天下午，王中军来了。
没打招呼，没提前约。前台电话打上来的时候，江南正在看《暗流》的选角名单。王胖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紧张。
“哥，华谊王总来了，在一楼大堂，说路过上来坐坐。”
“让他上来。”
三分钟后，王中军推门进来。灰色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挂着笑，手里拎着个礼品袋。
“江导，过年好。”
“王总，过年好。坐。”
王中军把礼品袋放桌上。“一点茶叶，朋友从福建带回来的，不算什么好东西。”
“王总太客气了。”江南没碰那个袋子，坐回椅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路过，顺便来看看。”王中军脱了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跷起二郎腿，动作很随意，“金像奖提名出来，十二项。我还没顾上给你道喜呢。”
“谢谢王总。”
“不过——”王中军话锋一转，语气轻飘飘的，“我今天来，除了道喜，还有件事想再聊聊。《琅琊榜》跟投的事，晚晴把我卡在三成。我想问问，还有没有商量余地。”
江南靠在椅背上，没马上接话。
王中军继续说：“江导，打开天窗说亮话。华谊跟投不是白拿钱进来。我们有电视台关系，有广告招商渠道，有艺人经纪。你把盘子开大一点，华谊能帮你把二轮卫视和地面频道的发行一起铺开。三成，我连个执行制片都塞不进去。”
“王总想加到多少？”
“五成。”
江南没说话。
王中军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一下：“嫌多？”
“不是嫌多。”江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琅琊榜》是江南影业的项目，公司的事顾晚晴说了算。她定三成，就是三成。王总要加，去找她谈。”
王中军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立刻恢复。“顾主任那边，我自然会去拜访。不过江导，公司对外虽然是顾主任说了算，可谁都知道你是老板。你点个头的事，何必绕那么大圈子。”
“公司的事，她管。我管拍戏。”
王中军看了他两秒，往沙发靠背上仰了仰，语气变得更随意。
“行，那我改天约顾主任。”他掰着手指头算，“对了，听说你下一部电影，张艺谋挂监制？”
“张导抬举。”
“张艺谋挂监制，中影主投，你再拉一两个资本进来，盘子滚起来，两个亿打底。”王中军顿了顿，“华谊也不贪心，跟投就行，你给个口子。”
“下一部电影的事，还没定。”
“那你定了跟我说。”王中军站起来，拿起大衣穿上，动作不紧不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江导，说句题外话。《琅琊榜》我等得起。下一部电影盘子更大，到那时候，中影一家吃不下所有的交情。”
江南看着他，没接话。
王中军笑了一下，推开门走了。
王胖子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站在门口探头：“哥，王总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他什么时候给过我好脸色。”
王胖子把门关上，压低声音：“哥，你让我查的周远那两篇稿子，有眉目了。”
“说。”
“发稿走的是朝阳一家公关公司。我托人查了流水，这家公司客户名单里——有华谊。”
江南没说话。
“但是给周远付钱的，不是华谊。”王胖子咽了口唾沫，“是一个叫陈广发的人。哥，你还有印象吗？当年电影频道扶持计划，他就处处跟你不对付；《无间道》立项那会儿，那封匿名举报信，查到最后也是他。”
“钱怎么走的？”
“陈广发在那家公关公司挂了个顾问名，五万块，走的顾问费。账上跟华谊的业务款混在同一页，不一笔一笔死磕，真就以为是华谊买的稿。”
江南把茶杯放下。“他倒是会挑时候。提名当天发稿，谁看了都觉得是华谊。”
“哥，要不要捅出去？”
江南想了一下。“先放着。”
“放多久？”
“放到他自己忘了这回事。”
王胖子没听懂，张了张嘴想再问，看江南已经低头翻文件了，把话咽了回去。
晚上回到别墅，顾晚晴坐在沙发上翻文件。快九点了，她妈早把汤热过两遍。江南坐下来，自己盛了一碗。顾晚晴抬头看了他一眼。
“王中军今天去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
“王胖子跟我说的。”顾晚晴把文件合上放到一边，“他跟你说什么了？”
“要《琅琊榜》跟投加到五成。我说找你谈。”
顾晚晴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他找我也没用。三成就是三成。”
“我知道。”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调整了一下坐姿。“王中军今天来，不是真要五成。这个项目谈了几轮，他早知道三成卡死了。他是来看你松不松口——你松了，他下一步就敢要六成。”
江南放下汤碗看着她。
“也是来看我。”顾晚晴语气很平，“我快生了，他觉得你身边空了，想趁这个空档撕个口子。”
她扶着沙发扶手慢慢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
“你让他把那把刀，先收一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