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5日，傍晚。
人民大会堂东门外，红毯铺了近百米，两侧记者挤得密不透风。
《英雄》投资两亿五千万，李连杰、梁朝伟、陈道明，加上张曼喻、章紫衣，港圈内地全阵容到齐。红毯还没开始，记者们已经在数人了——冯小刚来了，陈凯歌来了，葛优来了，陈道明从侧门进的，没走红毯，直接进了休息室。香港那边，杨寿成、林建岳、项桦强悉数到场，谢廷锋跟在杨寿成身后，刘德桦没来，但花篮送到了。
电影学院的谢飞也来了，王劲松陪着，两人站在人群外围，没往镜头前凑。谢飞看见江南的车到了，远远点了一下头。
江南下车。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散着，在一众正装里反倒扎眼。
张艺谋从后面走过来，深灰色中山装，人瘦，精神极好。
“江导演。”
“张导。”
“走吧。”张艺谋拍了一下他肩膀，像在片场叫演员开机。
韩总从另一侧笑呵呵地凑过来。三人并肩踏上红毯那一刻，快门声陡然炸开。
张艺谋走左边，江南居中，韩总右侧。
走到中段，张艺谋忽然侧头，低声说：“你站中间，记者拍你，我沾光。”
江南侧过脸：“张导，您这话让我腿软。”
张艺谋笑了一声，脚步放慢半步。
记者群前排，电影频道记者抢到第一个问题，话筒直接递到江南面前。
“江导演，张导让你站中间，这个安排有什么特别含义吗？”
江南接过话筒，声音不大：“张导让我站中间，是让我挡镜头。他站边上，好收全景。”
周围一阵哄笑。张艺谋也笑了，不否认。
电影频道记者追问：“那您怎么看《英雄》这部片子？”
江南侧头看了一眼张艺谋，张艺谋没接话，只是笑着看他。
“张导的片子，我不敢乱评。等看完再说。”
记者不依不饶：“那跟您的《窃听风暴》比呢？”
江南顿了一下。周围安静了一瞬。
“没有可比性。张导拍的是天下，我拍的是一个人。格局不一样。”
这话一出，旁边几位记者互相看了一眼，飞快地记。张艺谋站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走到签名墙前，张艺谋签完，把笔递给江南。江南低头签名时，张艺谋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今晚看完片子，别急着走。”
江南侧头。张艺谋已经转身面对镜头，笑容从容。
红毯走完，主创入场。江南在贵宾通道碰见了谢飞和王劲松。
谢飞拍了拍他肩膀：“听说张艺谋让你站中间？”
“张导客气。”
谢飞笑了笑，压低声音：“他从来不客气。你自己心里有数。”
王劲松在旁边补了一句：“今晚这片子，你好好看。看完有什么想法，明天来找我聊。”
“行。”
放映在大会堂主厅，近三千座位，座无虚席。
《英雄》画面一出，全场安静。棋馆、箭雨、大漠、九寨沟水面，镜头流转之间，是张艺谋浸淫电影几十年的功底。色彩浓烈到近乎偏执，每一帧都像画。
江南坐在第三排，左边是韩总，右边是谢飞。谢飞全程没说话，但江南注意到，他中间摘了两次眼镜擦。
电影放完，全场起立，掌声持续近五分钟。
张艺谋起身鞠躬，回头看了一眼江南。江南站起来鼓掌，两人目光交汇，张艺谋微微点头。
散场后，贵宾休息室。
江南推门进去，张艺谋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
“坐。茶自己倒。”
江南倒了杯茶，坐到沙发上。张艺谋这才转过身，坐到对面。周围没有旁人。
“看了，什么感觉？”
“张导想听真话？”
“废话。”
“画面、调度、表演，全是顶级的。但这个故事，拍给外国人看的。国内观众未必全懂。”
张艺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没笑，也没接话，目光落在江南脸上，停了足足三秒。
然后才开口：“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话的人。”
语气很平，听不出是认同还是不悦。
“冯小刚看完说好，陈凯歌说意境深远。就你，说我不像拍给国内看的。”
“因为张导站在那个位置，就必须考虑海外市场。两亿五千万，国内撑死一个亿，剩下全靠海外。故事讲浅一点，老外才看得懂。”
张艺谋沉默了几秒，放下茶杯，目光透过窗户看向远处夜色。
“我拍了这么多年，拿过金熊，拿过金狮，国内票房没输过。但这一次，心里没底。武侠片，西方人接受不了怎么办？两亿五千万，砸了就是砸了。”
“不会砸。”
张艺谋抬眼。
“张导的电影，海外版权至少五千万美金。加上国内和港台地区，回本没问题。”
张艺谋没接话，静静看着江南。片刻之后，忽然开口，语气不重，但很认真。
“江南，你下一部电影，什么时候拍？”
“手头电视剧项目太多，暂时没定。”
“那等你定了，告诉我。”张艺谋放下茶杯，站起身，“我给你做监制。”
江南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张导，这话您要是明天酒醒了，还认吗？”
张艺谋看了他两秒，站起身。“我不喝酒。”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江南一眼。
“你比我年轻时强。但别飘。”
门关上。
江南坐在沙发上，半晌没动。张艺谋给他做监制。这话传出去，整个华语影坛都得震三震。
当晚十一点，昆仑饭店。高园园提前订好了房间。
黑色长裙，头发盘起，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比平时多了几分成熟。江南推门进去时，她正站在落地窗前。
“首映怎么样？”
“片子很好。张艺谋让我站中间走红毯。”
“他真这么做了？”高园园转过身，眼里带着笑意，“那你以后在圈里的位置，更稳了。”
“他还说，下一部电影，他来给我做监制。”
高园园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惊讶只闪了一瞬，随即沉默。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张艺谋给你做监制。江南，你以后的路，跟以前不一样了。”
江南走到她身后。“哪不一样？”
高园园转过身。目光里有温柔，也有一丝极淡的忧虑。
“以前你一个人跑。以后你身后会站很多人。张艺谋站你后面，韩总站你后面，中影站你后面。”
她顿了顿。
“但你身边的位置，谁站？”
江南没说话。
高园园看着他，安静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浅，像把什么话咽了回去。她伸手解开他的西装扣子，动作很轻，像在拆一份准备了很久的礼物。
“今天是个好日子。你不该一个人待着。”
江南低头看她。高园园仰起脸，眸光安静又笃定。
“灯。”
江南抬手关了灯。
窗外霓虹漫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模糊的光。光里只剩两道影子，一道站着，一道被拉长，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