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营章程,是陆青山熬了三个晚上,拟出来的。
纸上的规矩,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一、凡愿挂"雪岭"牌子的,须先交样品,每种货三份,由合作社验收;二、验货合格,签联营协议,交保证金一百元,防冒牌、防掺假;三、联营期间,合作社定期派员抽查,发现掺假、次品,一次警告,两次摘牌;四、联营户的货,统一印"雪岭"商标,货从邻县出山,先送青石村总社过秤、贴标,再运省城;五、每年霜降前,复验一次,不合格的,来年不续。
章程贴在合作社的墙上
拟定章程那两天,郑大山正好来青石村收药材,看了草稿,提了一条:"青山,你这条'一年一复验',我寻思着,还得加一条——联营户要是连着两年,货都评上一等,是不是该给点好处?不然,人家凭啥年年把货送你这儿验?"
"郑同志,您这话,提醒我了。"陆青山提笔,又添了一条:"六、联营满两年、货品始终一等者,收购价上浮一成,作为奖赏。"
老韩看了,捋着胡子说:"奖赏好!干活儿的人,就得有个盼头——光罚不赏,人心就凉了。"
"韩叔,"陆青山说,"章程这东西,就跟晒木耳一样:该晒的日头,一个不能少;该翻的遍数,一遍不能落。立得严,才靠得住。"
章程贴在合作社的墙上,老韩戴着老花镜,一条一条念给大家听。念到第三条,他咂了咂嘴:"青山,这条,是不是太狠了?一次警告,两次摘牌——人家才挂上牌子,就摘,不伤和气?"
"韩叔,"陆青山说,"和气,是给守规矩的人的。牌子就一块,谁掺一回假,砸的是五十多户人家一年的心血。狠,是护着大伙儿。"
"那保证金呢?"刘二婶问,"一百块,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陆青山说,"保证金,不是收钱的,是收心的。心里没鬼的,不怕交;心里有鬼的,交了也藏不住。等联营满三年,没有一次违规的,保证金,原数退还。"
众人听了,各自点头。也有人嘀咕:"青山这章程,是越来越严了。"陆青山听见了,只当没听见——他知道,招牌这东西,松一寸,就垮一丈。
邻县的第一批联营户,是十月中旬来的。马干部亲自带队,领着五户人家,背着样品,走了大半天的山路,进了青石村。
"青山同志!"马干部远远就喊,"人我给你带来了!都是邻县顶老实的人家,货,也都是按你章程里说的,晒足日头才装的!"
陆青山迎上去,挨个儿看了那五户人家的样品:木耳、蘑菇、松子、药材,摆了一桌子。他蹲下来,一袋一袋地看,一捧一捧地闻,看到第四户时,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这袋木耳,"他拿起一袋,解开袋口,抓了一把,"是谁家的?"
一个中年汉子,脸涨得通红,局促地搓着手:"是我家的……我叫孙二柱……"
"孙二柱同志,"陆青山把木耳摊在手心里,捻了捻,"你这木耳,晒得不够。你看——这朵,还带着潮气;这朵,边儿上,掺着地耳。地耳,是地皮上长的,跟树上的木耳,不是一路货。"
"地耳……"孙二柱嗫嚅着,"我看长得差不多……就、就混上了……"
"差不多?"陆青山把木耳举到他眼前,"木耳,是树上长的,肉厚,亮,嚼着脆;地耳,是地上长的,薄,软,一煮就化。卖木耳的,拿地耳充数,买家回去一泡,一锅糊糊——人家记的是谁的账?记的是'雪岭'的账。"
孙二柱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他低着头,半天说不出话。
"青山同志,"马干部在一旁,有些着急,"这孙二柱,是个老实人,头一回办这事,手生。你看,能不能……网开一面?"
"马干部,"陆青山把木耳放回袋子,"我要是网开一面,这章程,就是墙上的一纸空文。往后,谁还信它?孙二柱同志——"他转向孙二柱,"你这货,今儿个,我不能收。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是这牌子,是五十多户人家、两县山里人的饭碗。我放你一袋地耳进去,明儿个,就有十袋地耳混进来。到那时候,'雪岭'俩字,就臭了。"
孙二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抹了一把脸,忽然说:"陆掌柜,你说得对!是我糊涂!这货,我拿回去,重新晒!晒足日头,再来!"
"好。"陆青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孙二柱同志,你能说这话,我就等着你。下个月,合作社还要验货,你晒好了,再来。"
那天,五户人家,签了四户。
当天晚上,马干部没走,拉着陆青山,在院子里坐到大半夜。月光底下,马干部叹了口气:"青山同志,不瞒你说,我们邻县,穷了这些年,不是山不好,是没人领路。你那个章程,我看了,严是严,可严得有道理——我寻思着,我们邻县的货,要是真能挂上'雪岭'的牌子,往后,山里人,就多了一条活路。"
"马干部,"陆青山说,"您这话,说到根子上了。咱山里人,不缺力气,不缺山货,缺的,就是一条能把货送出去、还能卖出好价的路。这路,我一个人修不了,得两县的人,一块儿修。"
"那咱就一块儿修!"马干部握住他的手,"往后,联营的事儿,你只管立规矩,我管张罗人。规矩立住了,路,就修通了。"
那天,五户人家,签了四户。孙二柱的货,被退了回去。有人背后说陆青山"太较真"、"不给马干部面子",陆青山听见了,只笑了笑。
晚上,温小满问他:"孙二柱那户,你真不收了?"
"不收。"陆青山说,"可他下个月再来,货要真是晒足了的,我加倍欢迎。"
"为啥?"
"因为我知道,他这回回去,不是记恨我,是回去晒木耳了。"陆青山说,"一个肯回去把货重新晒一遍的人,是真把牌子当回事的人。这样的人,收进来,才放心。"
温小满看着他,忽然笑了:"青山,你越来越像个掌柜的了。"
"像吗?"陆青山也笑,"我寻思着,我还是那个打猎的——打猎的人,看猎物,得看脚印;做买卖的人,看人心,也得看脚印。他孙二柱的脚印,这回,是往正道上走的。"
章程立下的第三天
签协议那天,四户人家的当家人,都换了身干净衣裳,郑重其事地按了手印,又一人交了五十块钱的押金——陆青山说,头一年,押金减半,算是给头一批联营户的见面礼。
孙二柱也来了,站在人群外头,眼巴巴地看着。陆青山看见了,走过去:"孙二柱同志,你家的木耳,晒得咋样了?"
"晒好了!"孙二柱连忙说,"这回,晒足了三个日头,翻了四遍!我把地耳,一朵一朵都挑出去了!"
"好。"陆青山拍了拍他的肩,"下个月,合作社复验,你家的货,头一个验。"
孙二柱的眼圈,一下子红了:"陆掌柜,我……我谢谢你!"
章程立下的第三天,邻县四户联营户的货,头一批送进了青石村总社。过秤、贴标、装车,一袋一袋,都按章程走。大柱开着三轮车,把货送到省城,罗老板验了货,连声说好:"青山,联营的货,跟自家的一样,地道!"
"地道,是章程立出来的。"陆青山说,"往后,这规矩,一年一年立下去,牌子,就一年一年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