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秋收彻底收了尾。
陆青山把合作社的账,拢了整整两天。算盘珠子,从早响到晚。最后一天傍晚,他合上账本,长出了一口气——温小满端了碗汤过来,问:"拢完了?"
"拢完了。"陆青山喝了口汤,"今年一年,总进项,两万三千四百七十一块六毛。比去年,翻了一番还多。"
"翻了一番?"温小满也吃了一惊。
"翻了一番。"陆青山说,"秋木耳、蘑菇、松子、药材,加上蛙油那五十斤定金,还有联营那四户的过秤费——都算进去了。刨去成本、工钱、税,能分红的,还有一万三千多块。"
"一万三?"温小满的眼睛亮了,"那咱家,能分多少?"
"咱家?"陆青山笑了,"咱家不入分红——合作社的章程,咱是牵头人,只拿工钱,不分红。分红,是给社员的。"
"那你图啥?"温小满问。
"图大伙儿的日子,越过越好。"陆青山说,"社员富了,合作社就富了;合作社富了,咱的招牌,就亮了。这账,比自家分红,划算。"
分红大会,定在十一月初一。
头天晚上,穗穗趴在炕沿上,忽然问:"爹,分红,有我的份儿不?"
"有。"陆青山逗她,"你暑假在铺子里,帮小栓哥记了半个月的账,按章程,有工钱。"
"那我分多少?"穗穗一下子坐起来。
"不多。"陆青山扳着指头,"半个月,一天一块,十五块。"
"十五块!"穗穗的眼睛亮晶晶的,"那我能买啥?"
"你想买啥?"
穗穗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说:"我想给娘买根红头绳,给我买一本《新华字典》——老师说,三年级,要用字典了。"
陆青山心里一热,揉了揉她的脑袋:"行,都买!明儿个分红,你自己数钱,自己去买!"
分红大会,定在十一月初一。头天晚上,陆青山让大柱把院子扫了三遍,又把账本誊了一份,贴在墙上。
初一一早,合作社的院子里,就坐满了人。五十多户人家,男女老少,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老韩搬出那杆大秤,横在院子中间——按章程,分红,按交售量和工分算,秤,就是公道人。
"周大娘!"大柱扯着嗓子喊,"木耳三十七斤二两,蘑菇十九斤,工分一百四——分红,一百二十六块!"
周大娘颤巍巍地上前,接过一沓票子,手抖得厉害。她数了又数,忽然眼泪就下来了:"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着这么多自家的钱……"
"大娘,"陆青山在旁边说,"这是您该得的。您晒的木耳,是一等货;您挣的工分,是实打实的。往后,日子还长,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一上午,院子里的吆喝声、笑声、算盘声,就没断过。马寡妇家,领了八十七块——她上回联名那事儿,陆青山没提一个字,只按章程,该多少是多少。胡二柱家,领了九十三块,他攥着钱,在人群里站了半天,忽然挤到陆青山跟前,鞠了一躬:"青山兄弟,上回……是我糊涂。这钱,我拿着,心里有愧。"
"有啥愧?"陆青山说,"你家的木耳,是一等货;你挣的工分,是实打实的。你欠的那三十块赌债,还上了吧?"
"还上了。"胡二柱脸一红,"那账,我自己还的——不能再让老婆孩子,跟着我受穷。"
"好。"陆青山拍了拍他的肩膀,"二柱哥,往后,好好干。合作社的门,永远朝你开着。"
晌午,分红分完了。陆青山站到院子当间,高声说:"各位叔伯婶子,兄弟姊妹!今年的账,分完了!可我要说的,不是这账——是明年的账!"
院子里,静了下来。
"明年,"陆青山说,"咱要干三件事!头一件,建木耳菌种房——咱自己育菌种,往后,木耳不靠天收,靠咱的房收!第二件,蛙池再扩五座,凑够十座!孙专家说了,咱这地方,养蛙有得天独厚的条件,明年,蛙油能翻番!第三件——"他顿了顿,"药田上大棚,党参、黄精,冬天也能长!"
"好!"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欢呼声刚落,穗穗就从人群里挤出来,举着三张五块的票子,跑得小辫子一翘一翘:"爹!我领到工钱了!十五块!"
"快收好!"陆青山笑,"这是你自己挣的。"
"我数了三遍!"穗穗把票子攥得紧紧的,又忽然从兜里掏出两样东西——一根红头绳,一本卷了边儿的《新华字典》,"娘的红头绳,我买好了!字典也买好了!一共花了八块二,还剩六块八,我要存起来,等过年,给爹买双新棉鞋!"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温小满蹲下来,眼圈红红的,把红头绳接过来,轻声说:"穗穗,你比你爹,还会过日子。"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还有一件!"陆青山等欢呼声落下,"腊月里,咱要办个'雪岭年货节'——把咱的山货,摆到省城大街上去!让省城人,腊月里走亲戚,提的都是'雪岭'的袋子!"
"办!办起来!"众人喊成一片。老韩在人群里,笑得胡子直抖。
赵德柱蹲在墙根底下,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他闷了半天,忽然站起来,磕磕巴巴地说:"我……我也说两句。青山这孩子……我是看着他从山沟里,一步步走出来的。当年他进山打猎,我还笑话他,说不务正业。如今……"他顿了顿,"他是咱村的功臣。往后,合作社的事儿,我赵德柱,全力支持!"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谁都没想到,这个跟陆青山别扭了三年的村主任,今儿个,竟说了这么一句软话。
正热闹着,村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响。邮递员老周,蹬着车子进了村,老远就喊:"陆青山!挂号信!省里来的!"
"省里?"陆青山心里一动,接过信,拆开一看——是省农委的一封通知:为探索山区经济综合开发的路子,省里决定,在全省选三到五个试点单位。经县里推荐,雪岭山货合作社,被列为候选单位。通知要求,尽快报送合作社的章程、账目、发展计划等材料,参加评审。
"试点?"陆青山把信又看了一遍,心里翻腾起来——省里的试点,那可不是县里的试点。真要选上了,雪岭合作社,就算进了省里的盘子。
他正想着,罗老板的信,也由老周捎了来。信很短,却让他眉头一皱:"青山:省城有个姓梁的商人,托人捎话,想出高价,买断'雪岭'商标——说愿意出三千块,把牌子整个买走。我回了,说商标是你的,我做不了主。可这人说,价钱好商量,回头,他亲自来找你。老罗。"
"买商标?"陆青山把信收好,望着远处暮色里的雪岭,慢慢说了一句,"三千块,就想买走咱两县山里人的饭碗?"
他把两封信,都揣进怀里,转身走进院子。院子里,灯火通明,笑声不断。温小满端着一碗酒,迎上来:"青山,分红大会,你咋还往外跑?"
"接了两封信。"陆青山接过酒,"一封,是省里的——咱合作社,要评省里的试点。一封,是罗老板的——有人想买咱的商标。"
"买商标?"温小满一愣,"那你……卖吗?"
"卖?"陆青山仰头,把一碗酒干了,"小满,你记着——这'雪岭'俩字,是咱一家人,从雪地里,一步一步挣出来的;是穗穗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是合作社五十多户人家,一年一年,护出来的。三千块,买不走它。谁想买,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他放下碗,看着满天星斗,又看着远处沉默的雪岭,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上辈子,他活到四十岁,连个安生的家都没有;这辈子,他有妻、有女、有山、有牌子,还有一村子,跟着他过日子的乡亲。
"这盘棋,"他在心里说,"越下,越大了。"
夜风拂过,吹动院子里的晾架。远处的雪岭,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看着这山脚下的人家,把日子,一天一天,过成了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