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所长回去后,没几天,县工商所就查清了那封检举信的来历。
写信的人,是钱麻子村的教书先生——钱麻子请他代笔,许了他五块钱。刘所长找到那教书先生,三问两问,他就招了,又交出钱麻子让他代写的底稿。笔迹一对,铁证如山。
"钱麻子!"刘所长拍着桌子,"你上回掺沙子卖假货,罚了你五百块,扣了你的执照,你还不长记性!这回,又敢诬告陆青山!你知不知道自己这是啥性质?"
"刘所长,我错了!"钱麻子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我就是一时糊涂,看陆青山过得好,心里不忿!您饶我这一回吧!"
"一时糊涂?"刘所长冷笑,"你上回掺沙子卖假货,就是'一时糊涂';这回写诬告信,又是'一时糊涂'?我看你这'糊涂',是装的!"
"我……我真不敢了!"钱麻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您咋罚,我都认!只要别把我送进去!"
"送不送,局里定!"刘所长一挥手,"带走!"
钱麻子被两个干部押着,耷拉着脑袋,一步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恨恨地看了一眼远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那点恨意,又缩了回去。他这一回,是真怕了。
钱老板在县城的摊子上听说堂哥被拘了,手里的秤"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愣了半天,忽然蹲下来,抱着头,一声不吭。半晌,他捡起秤,把摊子收了,从此,再没在县城摆过摊。
钱麻子被带走了。消息传到省城,罗老板哈哈大笑,专门跑到陆青山的铺子里,放了一挂鞭炮:"青山!恶有恶报!那姓钱的,进去了!咱的铺子,往后清清静静做生意!"
陆青山笑了笑,没说什么。他蹲在柜台后面,把那封诬告信(刘所长托人捎来的一份抄件)折好,收进铁皮盒子最底层。
"青山,"温小满不解,"这信,你还留着干啥?"
"留着。"陆青山说,"留着提醒自己——咱家的日子,是实打实过出来的,经得起查,也经得起惦记。"
青石村这边,赵德柱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散布的那些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公社。公社书记专门把他叫去,劈头盖脸训了一顿:"赵德柱!你身为村主任,不带着乡亲们致富,倒学会造谣生事了!陆青山是县里表彰的标兵,你倒好,在背后嚼他的舌头!我看你这主任,是干到头了!"
"书记,我冤枉啊!"赵德柱额头直冒汗,"那些话,我也是听人传的……"
"听人传的?"书记一拍桌子,"你传的这些话,差点坏了咱公社的名声!你回去,好好反省反省!再要胡来,公社就换个能干的来当这个主任!"
赵德柱灰头土脸地回了村。他路过陆青山家门口,远远看见院子里人来人往——互助组又在收货了。他低下头,匆匆走了过去,连招呼都没敢打。
"青山哥,"大柱看着他走远,忍不住笑,"你瞧赵德柱,夹着尾巴了!"
"别笑他。"陆青山说,"他也就是个没本事的庄稼人,想出人头地,又没路子,才走了歪道。咱把他当个笑话看,就太瞧不起人了。"
"那倒也是。"大柱挠了挠头,"可他要是再使坏呢?"
"使坏?"陆青山笑了笑,"他连钱麻子都使不过,还能使过咱?你放心,往后,咱互助组越办越大,村里人都跟着受益,他那些歪话,就更没人信了。"
"青山哥!"大柱从村口跑过来,手里扬着一张纸,"县里来通知了!说是要表彰咱互助组,还说要往咱村派技术员!"
"真的?"陆青山接过通知,看了又看,脸上渐渐绽开笑纹,"好!这下,咱互助组,算是在县里挂上号了!"
"青山哥,"二牛跟在后面,"咱互助组的木耳,啥时候往省城送?"
"等头茬下来。"陆青山说,"头茬木耳,肉厚、边圆、黑亮,送到省城,保准抢手!"
"那咱得加把劲儿!"大柱撸起袖子,"我家的菌棚,明儿个就再搭一架!"
"别急。"陆青山笑了,"活儿得一样一样干。开春,先把林蛙翻了池,把木耳菌棒下了地,把药材畦子整出来。一样一样来,年底,咱再看账!"
"青山哥,"赵铁柱挤到前头,红着脸说,"我家的地,也想入互助组。"
"入!"陆青山拍拍他的肩膀,"铁柱,你上回那几页笔记,我都看了,记得好!往后,你就跟着大柱,管木耳这一摊。好好干,年底,分红有你一份!"
赵铁柱的眼圈又红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退到人群里,攥紧了拳头。
"还有谁要入?"陆青山笑着问。
"我!算我一个!我也入!"——呼啦啦,又围上来五六户人家。大柱一边登记,一边乐:"青山哥,咱互助组,眼见着就壮大了!"
"壮大了,担子也重了。"陆青山说,"可咱不怕。人心齐,泰山移。咱青石村的人,往后,就靠这互助组,把日子过起来!"
夜里,陆青山又坐在灯下,翻开账本,把互助组的账目,一页一页理了一遍。温小满坐在旁边纳鞋底,看着他,忽然说:"青山,你如今,倒真像个掌柜的了。"
"掌柜的也得听你的。"陆青山头也不抬,"你是我家的掌柜。"
"去你的!"温小满笑骂了一句,又低下头纳鞋底,嘴角却翘得老高。
"对了,"陆青山忽然抬起头,"明儿个,我去趟县里,把互助组备案的手续办了。顺便,给老张站长捎句话——他上回说的那个技术员,该派到咱村来了。"
"嗯。"温小满点头,"这些事,你拿主意就行。家里的事,有我呢。"
"有你,我放心。"陆青山笑了。
窗外,春夜的虫鸣,一声一声地响起来。陆青山放下笔,听着那声音,心里那盘棋,落子落得更稳了。
他站起身,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气息的夜风。远处,雪岭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他望着那座山,看着林蛙池里翻起的水花,忽然咧嘴笑了——这一世的春天,才刚刚开始呢。
身后,温小满的声音传出来:"青山,睡吧,明儿个还要早起呢。"
"哎,来了。"他应了一声,关上窗,吹了灯,钻进被窝。黑暗里,他握着温小满的手,轻声说:"小满,咱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开春的头一场雨,落在雪岭上。
陆青山站在柞木林边,看着池子里开始活动的林蛙,看着木耳架上冒出的新芽,心里那盘棋,又往前走了一大步。他想:等木耳头茬下来,互助组的货,就该往省城送了;等林蛙翻了池,明年的蛙油,就能翻一番;等药材收了,铺子里的货架子,就能摆得更满……
"爹!"穗穗从远处跑来,手里举着一根新发的木耳棒,"你看!木耳芽儿冒出来了!"
"嗯!"陆青山接过木耳棒,看了看那嫩嫩的芽尖,笑了,"雪岭上的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