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荃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王以诚是来通知他的。
通知他哪些选项已经被关闭，哪些通道已经被封死，哪些他以为还握在手里的筹码其实早就已经失了效。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他强撑着镇定，“江知琬？你们是为了她？你想用她换什么？我知道她的所有事情，我知道……”
王以诚的声音突然变冷：“朱总。”
王以诚不太高兴。
戏还没开锣呢人就先尿了，骨头是面糊糊的？魂都让野狗叼走了吗？
这种怂包也敢出来丢人现眼？那他还耍什么手段呢？
这个人对李照琰的理解存在一种致命的错位。
他还以为这是一场交易。
他以为王以诚代表的是某一个利益集团，以为江知琬是这个集团看上的资产，以为自己的价值在于掌握了这个资产的缺陷历史。
他准备讨价还价，准备用信息换取脱身，准备把自己从加害者的位置挪到合作者的位置——我知道她的所有事情。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们可以一起利用她，或者一起保护她，取决于你们出什么价钱。
不是，王以诚都提着刀上门来要剐他了，他的眼珠子倒是让狗叼去当泡踩了，看不出自己才是那头栏里待价的猪啊？
聪明人最蠢的一着，总在收官时。
他们以为这个世界讲的是买卖，是交情，是雨露共沾，他们读了一辈子账本，算尽了盈亏往来，觉得天下事不过银货两讫，殊不知这个世界从来都只讲一个字：吞。
他们习惯了歃血为盟的架势，习惯了白纸黑字的卖身契，习惯了把断人筋骨说成契约精神，把吃干抹净唤作资源整合，杀人不用偿命，欠债不用还钱，全凭一张官契、两句官话。
他们没有见过真正的绝对性。
但是王以诚见过，他知道李照琰的决策系统里面存在着一个不可约减的核心。
——某些边界一旦被触碰，就不存在修复的可能，只有清除。
朱明荃触碰了那个边界。
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他还在数自己的兜里有几枚铜钱，想着能不能买一条活路？
这间屋子是谁的他掂量不清吗？
妄想着搬梯子、找门道，他当自己是什么东西？跟谁买？买谁的命？他配见谁？同谁攀交情？
王以诚连这牲口是现宰涮锅，还是圈起来留在槽里养膘配种卖钱都已经想好了，他还搁这儿演瞎子摸象不识火候，扒着门缝找光，想着能够跟江知琬搭上话？
哎，王以诚幽幽地叹气，痴人。
不过做痴人也好，怕疼？疼才痛快！先灌他一肚子粪水润润肠子，教他晓得什么叫做天公地道，阎王殿里头，他连递帖子的资格都尚且没有。
对方的神情太过阴森恐怖，朱明荃的话戛然而止。
他突然扑向王以诚。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预谋，纯粹是绝望的本能。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知道外面还有更多的人，但是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他变成了一只被关在笼子里面太久的兽。
王以诚稍一侧身，朱明荃就撞在了门框上，血沫横飞，一袋湿沙砸在朽木上似的响。
他用手掌按住朱明荃的后颈，就着他自己前冲的那股子劲儿往下摁。
朱明荃立刻就像是一尊被推倒了的陶俑一般地跌坐回去。
有些血点飞溅到袖口上面，很小的几滴，王以诚皱了皱眉。
朱明荃的眼镜滑到了鼻翼上，只剩一边的镜腿支棱着，额角的血不急不缓地爬下来，爬过眉弓，流进眼窝。
那一只眼睛透过血幕看向王以诚，另外一只眼睛躲在歪斜的镜片后头，一片模糊。
“你们不能这样！这是绑架，这是非法拘禁，我可以……”
王以诚真的觉得好笑了。
下属贴心地关上了门。
网上，有人开始科普妈港贵宾厅的运作机制，洗码、叠码、资金跨境转移。
也有人正在挖掘芬姐的历史，她如何从被拍的人变成拿起相机的人，如何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
下午两点，星潮优选也被卷入其中。
这是谢析埋下的伏笔。
她早在第一篇长文里面就提到了芬姐表弟的网红店，只是没有急着展开。
现在江知琬放出了完整的证据链。
星潮优选如何通过“消化推广资源”的名义，帮助鑫明娱乐虚增成本、转移利润、套取现金。
配图是星潮优选的内部账目截图，时间跨度两年，涉及的金额高达一千七百万。
评论区在十五分钟之内就涌入了四万条留言，服务器都出现了短暂的卡顿。
【我操，一千七百万，我掐指一算，够我死三回活三回，阎王爷那儿我都还能预存两笔，余钱给孟婆当当小费】
【。。楼上能不能别抖机灵，这是赃款，是压榨员工换来的，人血馒头知不知道】
【怎么就是抖机灵了？我这是给没开过眼的立个靶子，没有具体的数字，岸上的人瞅着这水，清是清浑是浑，哪儿知道底下沉着多少条船？那帮旱鸭子真当这个池子能够洗脚呢】
【标价八百九十九，月销三件挂门头，明账亏到姥姥家，暗里流水过九州，百万资金已洗白！】
【你先别作诗，我去搜了一下这个店，话说有没有懂行的科普一下这账怎么做平的？】
这条评论附带了一张截图，把店铺的历史销售记录和申报成本的窟窿全部捅了出来。
【作为前运营，我可以负责任地说，这种店铺的存在就是为了走账，挂羊头卖狗肉是明摆着的。
真实流水撑死了也只有报数的十分之一，但是平台抽成、物流费用、推广支出，全部都能够做进成本里面。
钱从左手倒右手，干净得不能再干净。】
有人发帖，用专业的术语拆解了店铺的财务结构，直接指出了三个关键的会计操纵点：
收入确认时点、存货减值计提、关联方交易披露。
帖子获得了“精华”的标记，但是评论区也出现了激烈的争论。
【楼主专业，但是有一个问题啊，为什么总是等到事情爆出来，审计师才马后炮？你们这个行业是不是默认配合造假？】
【？兄弟你长点儿眼色行不，我们审计师能够查的都是账面，账面背后才是合同，合同背后才是商业实质，才是买卖的真章。
真章要是被人做了局，审计师顶多就是划个问号敲敲边鼓，出具保留意见，哪有资格喊打喊杀？
你以为查账是带着手枪去的啊？】
【那保留意见呢？鑫明娱乐过去五年的审计报告，有没有保留意见？】
【查了一下，这确实没有，连续五年标准无保留，这不是秤砣生了锈，就是鑫明做笼子的手艺高到连照妖镜都照不出原形。】
【从艺人到经纪人到财务到审计，全部串在一起啊？】
【拆骨剥皮各管一截懂不懂？一件缺德事拆成十件正经事明不明白？
每个人只负责一个环节，每一个环节都是合法的，钱落袋了，良心也摊薄了，法不责众，罪不责碎。
你凿洞，他引水，我收网，查起来人人都是清清白白的伙计，拼起来那就可能是一条人命了。
这是现代资本主义的典型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