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照琰问:“剩下的呢?”
王以诚说:“更加复杂,硬盘,两个,RAId阵列配置,互相备份。”
李照琰道:“全部销毁。”
“先生,”王以诚犹豫了一下,“原始素材有很大的法律价值,如果将来需要起诉朱明荃,或者……”
“没有将来。”
李照琰的声音很平,但是王以诚听的浑身发寒。
这些视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持续性的伤害。
每多存在一秒钟,每多一个备份,每多一个可能在未来被重新发现的风险,江知琬就可能都需要多消耗一部分的精力去进行防御。
这种防御是隐性的,是背景性的,是她自己甚至不会意识到的负担。
但是它可能会让她无法完全地、不被过去拖累地着眼于当下。
李照琰道:“物理销毁,硬盘拆解,芯片粉碎,存储介质熔炼。找到所有云端备份的节点,无论分布在哪里,无论需要多少技术突破,全部清除。”
这个命令他已经下过一遍了。
王以诚被他看得心惊胆战,蹦出来一句:“……这需要时间。”
“我说了,这是优先级最高的事项,高于朱明荃的处置,高于鑫明娱乐的清算,高于任何商业或法律层面的考量。”
王以诚说不出话来了,点头,收起信封。
……
……
……
朱明荃昨天晚上被电话吵醒,芬姐的丈夫打过来说有人找到他,他把永利的流水全部交了出去。
朱明荃躺在床上,手还搭在一个年轻人的腰间。
人是昨天晚上最后一个饭局上的,内容总监介绍说是戏剧学院的学生,想要试试戏。
总监和鑫明打了个招呼,他们准备给江知琬的那一部电视剧提档。
江知琬现在热度高,他们也想蹭一波。
朱明荃表示配合。
平台方已经看见了鑫明娱乐的崩溃,想要在审计师进场、在警方立案、在一切正式程序启动之前,把《暗涌》的播放数据做出来。
这样即使公司倒了,剧也已经播完了,会员收入到账之后,责任就可以被切割成无数个独立决策的碎片。
而朱明荃是这些碎片中最重的那一块。
朱明荃带芬姐的丈夫去妈港,是因为需要一个人帮他测试贵宾厅的信用额度体系。
那时候永利刚刚开业,内地的客户是他们的主要目标,但是赌场对内地身份证的风控很严。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看起来有正当职业、有家庭羁绊、有退路的人,去帮他摸摸清楚那些灰色通道的边界。
芬姐的丈夫是一个完美的试验品。
他输钱,但是不会输到跳楼,因为他还有芬姐,还有芬姐在鑫明娱乐的位置。
他借钱,但是不会借到无法偿还,因为朱明荃会帮他优化债务,把赌债变成公司的应收账款,再变成艺人的形象维护费。
这个闭环运转了二十几年。
朱明荃起床,在衣帽间里摸索着收拾行李。
护照,现金,备用手机,还有一张从保险柜里面取出来的借记卡。
开户行在瑞士,余额已经足够他在东南亚的任何一个国家重新开始。
他订了最早一班飞往曼谷的航班,虹桥,早上六点五十。
从浦东走目标太大,虹桥的商务航线安检相对宽松一些,他有办法让行李不经过x光机。
但是他在机场被直接拦住了。
四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国际出发的安检口前。
他们没有出示任何证件,可是安检员看见他们,就立刻低下头继续操作着手中的设备。
朱明荃没有挣扎。
挣扎没有意义。
他的护照还在手里,但是他捏着它就像是捏着一块的最后墓碑,他的腿已经软了。
那两条曾经支撑他走向一个又一个谈判桌、迈过一个又一个道德门槛的腿仿佛瞬间被抽去了骨头,化为了两摊烂泥。
它们不商量,便径直地将那躯壳里面最后一点儿温热的东西当作了一面白旗,哗啦啦地打了出来。
四人往下一扫:“?”
朱明荃面色爆红,在那些拖着行李箱、喷着香水的、干净的人们面前僵住。
每一道目光都像是烧红的针一样,齐刷刷地刺穿了他的廉价西装。
他成了一座突然涌现的景观。
周围很快便爆发出一阵轰雷般的嗤笑与喝彩,有人扯着嗓子喊,看了一出绝妙的好戏。
朱明荃抖如筛糠,想把自己缩进地里,可是地上光可鉴人,一滩黄色的尿液只照出一个更加萎缩、狼狈的影子,仿佛一口痰啐在了他的身上。
那四人面无表情,等着他自己收拾。
开来的车子是一辆黑色的奔驰V级,车窗都贴着深色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朱明荃被安排在中间一排,左右各自都坐着一个男人。
他们的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唯独朱明荃一路紧绷,知道如果自己试图开门或者呼救,那些手就会在零点三秒之内变成锁扣。
朱明荃满脑子胡思乱想,眼中还带红血丝,脑海中反反复复的全部都是刚才的耻辱。
他抚养江知琬,也培养她,用她的童年换取广告收入,用她的青春期换取客户资源,用她的成年换取最后的脱身筹码。
他以为自己是棋手,他深信自己是一个有远见的策划者。
那些广告是为了让她见识世界。
那些客户是为了她的未来铺路。
那些安排是给她也是给自己,一个崭新的开始。
他构建了一个充满机遇的童年和青春故事,并让自己担任其中慷慨的导演。直到刚刚,他站在那个灯光过于惨白的大厅里面,整个人就像被剥光了一样。
车子没有开往任何他熟悉的地点。
不是警局,不是机场派出所,不是任何有正式标识的建筑。
它驶出虹桥,上了外环的高速,然后转入了一条朱明荃不认识的小路,最后停在一个物流园区的后门。
园区很大,集装箱像积木一样地堆叠,形成无数条狭窄的巷道。
那间仓库改造出来的房间比王以诚在李照琰面前描述的更加简陋。
十二平方米,高度却有三米五,那种不成比例的空间感很容易让人想起某一种工业时代的惩罚性建筑。
足够容纳一个人,但是根本不足以让一个人感到舒适。
王以诚推开门的时候,朱明荃正蜷缩在角落的折叠床上。
王以诚笑道:“朱总,休息的怎么样?”
朱明荃渴望的目光落在王以诚身后的门上。
那扇门没有把手,只有一道电子锁的指示灯,红色,稳定地亮着。
他哆哆嗦嗦地说:“……我……我想要见我的律师。”
“你的律师在准备声明呢。”
王以诚从口袋里面掏出一部手机。
“你要修改措辞吗?”
朱明荃盯着那部手机。
那是他的备用机,加密通讯,理论上连国安都破解不了。
“你、你们想要什么?钱?鑫明娱乐的账上还有现金,离岸账户,我可以……”
“朱总。”王以诚和善地笑了笑,“你误会了,我们不是来跟你谈条件的。”
下属调出一张照片,递过平板电脑。
朱明荃认出了那是永利的信用额度申请表,担保人的签名栏上,他的笔迹清晰可辨。
“这份材料,今天下午就会出现在经侦支队的案卷里面。”王以诚说,“你的律师正在准备的那一份声明,我个人建议他不要发,发了反而会坐实他知情不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