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先看看,哪个人的尸体还在这里。”
苏浅并没有向前走。她蹲下身子,用刀鞘把地上散乱的药纸弄开。
夏雨把备用火折子点上,明亮的火焰驱除了周围昏暗的阴影。冬雪从门外进来,用脚把门抵住,又把铁楔子打到门闩下面。
“门被堵上了。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不能关门。”
沈棠转过头来,看着她,“王妃还要在门口呆到什么时候?深库的门已经锁好了,再过一会儿里面的东西出了问题,又该由谁来负责呢?”
“你急什么的呀?”
苏浅拿着刀鞘沿着门槛上划了一下。灰层中有一些凌乱的脚印,鞋底的花纹比较密,这种软底宫鞋是内库女官常穿的。另外一种鞋子的鞋底上有横齿,并且前掌已经缺失了一部分。
两个脚印重叠在一起。横齿鞋印从仓库里出来,走到了熄灭的灯座旁边之后又返回到木架里面。
“所有的人都没有动。”
苏浅站起来之后,目光从众人的脚下掠过,“谁动了,就先解释门槛上的灰尘。”
秋月马上打开交割纸,依照大家的位置一个一个地登记。姓名,职务,站位,鞋底样式,就连禁军换腿支撑身体的地方都写得清清楚楚。
龙泽站在房门外,手里拿着一只折扇,放在手中,“就是一些脚印。宫人进出内库留下痕迹也是常有的事。”
“殿下的说法很正确。”
苏浅跨过了门槛,但是没有顺着脚印走进去。她走到最后一盏熄灭的灯前,取下灯罩,闻了闻灯油,用火折子靠近灯芯。
灯芯是干的,但是油还是装满了。
“如果有人吹灯,灯芯就会有余烟。灯油烧完了之后,灯盏里面也不会装满了油。”
沈棠把铜牌放在自己的腰间,“内库设有机关,为了防止走水,灯火本来就可由外熄灭。王妃想看原件的话,就得先打开深库。”
“机关的地方在哪里?”
“只负责进出,不负责修理。”沈棠答。
苏浅将灯座翻转过来。本应该涂抹黑色的底漆,但是有一块地方没有涂黑,出现了木材的颜色,并且还有许多漆渣粘在边缘。
她把取样纸上面的漆屑收集起来之后递给了秋月,“刚刚刮过。灰还没有落下来。”
秋月低下头来记下灯座的位置,然后把火折子拿近一些。在木色之中有一枚狭小的铜片,按下之后,墙内就会传出锁链移动的声音。
刚才关灯的地方就是这里。沈棠催得越急,机关也就越明显。
苏浅伸手触碰了一下灯座旁边的墙壁缝隙处,脚边也有一个坏掉的药包。萧炎站到她的身后,左手扶着她的手臂,将人向自己这边拉了半步。
药包从她的鞋子旁边滚到地上,里面的干药叶也撒了一地。
等苏浅站稳之后就看向了他右肩的位置,“保持一定的距离。伤口再破裂的话,我就把你绑到门外面去。”
“本座离得远了,王妃不小心踩到了药包,但是春花的账单还是得交上来的。”
萧炎放开她的手臂之后,左手顺势把刀鞘横在了药包前面,“既然要付钱,记在内库账目上比较妥当。”
冬雪把铁楔子再敲紧了一点,“替春花作证。灯是内库熄灭的,药也是内库丢弃的,这些钱无法推脱责任。”
沈棠抿了下嘴没有再说话。
机关被秋月封锁之后,大家才顺着横齿鞋印往里走。深库的锁已经打开,门后几排木架上每个匣子都是敞开的,锁眼也被卸掉了。
苏浅从最外面的架子上找起。没有旧档。
架子上只剩下几本被水泡烂的目录,纸页粘在一起变成一团,墨迹扩散开来,在有些地方还能看出编号。
沈棠站到木架边上,声音也恢复了平稳,“旧档潮湿,早就按内库规定转给了别人。王妃来得晚,自然就见不到了。”
“送到哪里了?”
“每批去的地方都不一样。奴婢记不得了。”
秋月用竹片把目录边缘翻开。最下面一页纸被水浸湿了,纸角上压着半个朱印,颜色比较浅,落印的时候用力较大,纸边都有被压出的痕迹。
她把皇后口谕的拓印取出来放到旁边比较,“这枚印章的颜色呈棕色。口谕上所用的印泥是红色的,在印章缺口的地方没有对应的图案。”
龙泽往前进了一步之后又停在了交割纸上所画出的站位处,“宫中的印泥并不是每次都会用同一种盒子。根据颜色来判断印章真假是不准确的。”
“因此先看目录。”
苏浅把泡烂的纸页一张张地分开来,按编号,入库时间重新排列好。可以接上的放在左边,日期不明确的放在中间,破损的单独压在下面。
排在最后的时候中间有一段空白。连续三天的调档记录都没有了。前一页写的是封存,后一页写的是归还,在此期间被取出并送至何地、经过多少道门等信息,在纸上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苏浅并没有提及三天的事情。她将残页放回原处之后,随意的问道,“沈掌事在内库多年,哪一天最忙?”
“宫中祭祀的前一天晚上。”
沈棠回答的很快,等到话落后才补上后半句。她的眼光落在空匣子上面,手心贴着腰间铜牌。
苏浅抬起头来,“我问的是哪一天,你却知道我在查祭礼前一晚。”
沈棠动了动喉咙,“在祭祀的时候要调动药材,香料,礼器等。奴婢按照以往的习惯回答,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秋月,你记一下。”
秋月把祭礼前夜缺少的三天记录下来。半枚朱印,缺页以及沈棠所说的话并排放在一起,如果有人还想说这几页是受潮丢失的,那就要先解释一下她为什么记得如此清楚。
木架后面发出刮擦的声音。
冬雪绕到后面,把堆在墙边的药筐推开。地上有一条长长的拖痕,灰尘被重物推到了两边,一直延伸到药材存放的地方。
“档案需要转运的时候,应该走西边的文书门。”
她在拖痕的地方用小刀戳了戳,“这条路通向药材区。箱子很重,在拐弯的时候把两块地砖都压坏了。”
萧炎俯身查看压痕,左手扶着膝盖。身体才低下一点,右肩的护布就紧绷起来。护肩下面的血色沿着短袍上图案的方向流了下来。
苏浅抓住他的左臂,将人拽到了自己的身边。动作非常突然,已经没有时间让对方思考了,药包也被她从腰间取了出来,“站住。”
“只裂了一处。”
“你还想裂几处?”
苏浅隔着护布按住伤口上方,确定没有再出血之后才把止血药塞进他左手,“自己吃。再弯腰的时候,我就让夏雨替你弯。”
夏雨拿着刀站在离这里几步的地方,“可以将人压制在地上。”
萧炎看了一下她,然后把药给吃了,“王妃身边的人做事很周到。”
众人被萧炎肩膀上流出来的血所吸引的时候,沈棠就向药架后面退了半步。她的右手伸到袖子里,把铜牌放到了夹层里。
刀鞘横放在她的手腕上。
沈棠手臂发麻,铜牌落在地砖上转了半圈,被夏雨用靴子给拦住了。
“你的动作在搜查的时候很快,在藏东西的时候也不慢。”
夏雨把脚挪开。秋月戴上手套,用钳子把铜牌翻过来。牌上有一排小字。
尚药局的旧院子,丙字库。
龙泽手里的折扇重重地合上,“尚药局已经废弃多年,旧铜牌散落在宫中,并不能作为本案的证据。内库自己收好,以防影响检查结果。”
沈棠俯身要捡起来。
苏浅先把铜牌装进证物袋里,隔着袋子将它夹起。秋月马上封口,补充了拾取地点和经手人。
“东宫所用的假印章,内库用的封蜡旧档,以及尚药局旧院的铜牌。”
苏浅将三份交割单排列好,“假印由东宫出来之后,旧档曾经进入过内库,现在所用的牌子又指向了尚药局。三条宫门连在一起,殿下说是不相干的事,它也不会自己消失。”
龙泽看着证物袋,并没有接她递给他的签字笔,“王妃要用废牌牵连到东宫是吧?”
“殿下若觉得无用,便注明东宫从未使用过这条运输路线,并加盖印章。”
苏浅把笔往前移动了一下,“敢写,我就敢收。”
龙泽的手停在扇骨上。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侧身让出拖痕的地方,并没有继续写下去。
沈棠看着笔,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被她隐瞒的事落入案卷之中,就连龙泽也不愿意替她作保。
秋月已经沿着拖痕走到药材架那里了。架子上放满了空药筐,底部没有灰尘,四个木制的轮子颜色也比架子的浅。
“滚轮刚换过。”
她叫上冬雪,两个人一起把木架推开。架子一开始被卡住了,冬雪把藏在下面的木销踢出去之后,沉重的架子就沿着拖痕向旁边滑去。
墙后面有一扇小门。
门缝中向外飘出潮湿的药品味道。木箱碰撞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虽然声音很轻,但是还是被附近的人听到了。
夏雨转身之后就把来路给守住了。冬雪把木架推到一边之后又用铁楔固定住它,这样就可以防止有人从外面把暗门再次堵上了。
苏浅走到窄门前,将手按在门板上。里面碰撞的声音已经停止了。
隔着一层木板,人穿的衣服碰到箱子边缘,离门越来越近。那人不开锁,就贴在门后听外面的情况。
萧炎收起掌印令之后,左手拿着刀鞘。他站在苏浅身后大约半步的地方,把受伤的右肩留在她能够看得到的位置。
“里面的人,自己打开门出来,还是让本座把门给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