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在刀背上没有动。
顺着萧炎的目光看去,内库门前有两张大桌子。白布铺在上面,木盘,封条,手套摆放得井然有序,在两边各站了四名女官。
一个女子站在案后,深青色的宫装非常利落,头上的银钗只有一支。她大约三十多岁的样子,眉毛很直,腰间挂着一块内库铜牌。
“奴婢沈棠奉皇后娘娘之命,在此检查今天晚上的情况。”
沈棠行完礼之后只弯了一下腰,视线就离开了苏浅的眼睛,落到秋月怀里抱着的证物箱上。
“内库封存的东西大多和药有关,怕你们有人带着药进来,和你们清白,让王妃和九千岁把刀,药袋,还有随身东西给我拿出来。”
她说得很周到,后面的两个女官也已经走到证物箱前了。一人拿封条,一人开锁,分工已经明确。
萧炎的左手仍然按在苏浅的刀上。
“搜身是假,扣证物才是真的。”
“想要就让她拿。”
苏浅把刀收好之后,侧身对秋月点了下下巴。
“搜索顺序要写清楚。先查人的再查箱子;哪只手碰到的是什么;物品原来的编号是多少,交给别人的时候又是怎样的,一项都不能遗漏。”
秋月把交割纸拿了出来,放在长案上空的地方。
“沈掌事,报经手的姓名和职务,搜查的过程中,如果有人要替换,也请提前落名。”
沈棠看了她一会儿。
“王妃按照规矩行事的话,内库自然不会为难她。今晚上发生的事就由我自己负责了。”
“好的。”苏浅把药囊解开之后放到桌子的一边,说道,“你自己先来。”
沈棠认为过完了这关之后,就自己戴上了一副手套。刚要去拿药囊的时候,手腕就被夏雨给抓住了,然后又被按在了交割纸旁边。
案角的砚台微微震动,墨汁溅出一些来。
两边的女官下意识的后退。禁军手中刀鞘碰到了铠甲,门口随即响起了几下子闷响。
沈棠不挣扎,只是看着夏雨。
“王妃的意思是什么?”
“留下一个指印。”苏浅将印泥递给对方,“既然要你承担,被哪只手碰到也得写清楚。东西少了的时候也就不必到处去找人了。”
夏雨松开了她的手。
沈棠揉了揉手腕,没有再碰证物箱。在交割纸上按下手印之后,就拿过苏浅的药囊,把里面的药瓶一个个的放到木盘里。
止血药,解毒丸,缝合工具都有王府的印章。秋月每报一件就在纸上添一行,并且把封口的方向也记录了下来。
沈棠看完药囊之后就看向苏浅的手臂。
“请王妃抬手。”
苏浅依着去做。
沈棠往上摸索护腕的地方,到了袖口的时候就停了下来。之后她就把一个折好的小纸包夹了出来。
纸包掉在白布上,封口已经打开了一点,有些白色的粉末落在了折边上。
沈棠抬起头来,加重了语气。
“王妃私自将不明粉末带入皇宫。没有封条也没有在清单上登记,依照宫规应马上扣押检验是否有毒。”
禁军往前移动了半步。
萧炎脸上的表情也收起来了。左手下压在刀口处,与苏浅隔开的地方,右肩却没有动。
“刀要放到刀鞘里面。”
声音不是很高,禁军手中拿着的刀也就不动了。
沈棠拿起纸包对旁边的女官做了个手势。
“将王妃押解至案。把药粉和证据一起密封好,然后交给皇后娘娘……”
“不能马上给娘娘下结论。”
苏浅抓起纸包的两边,把东西从她的手中拿过来。避开白粉之后就只检查封口和折痕了。
“沈掌事从袖口拿包的时候,为什么先碰到开口呢?”
“纸包由王妃本人保管,封口在外,和我何干?”
“袖袋开口向上的时候,纸包的折边要向里。隔着衣服摸过去,最先碰到的是封底。”
苏浅把纸包翻过来,把中间的折痕压住。
“你拿出来的时候,用两个手指夹住那个开口处,动作很熟练的,看来在它被你放入我袖子里之前,你就知道应该在哪里拿了。”
沈棠下颌微收,随后又把手收在了一旁。
“王妃的医术很好,想用一道折痕来脱罪未免太容易了。搜查的时候衣服被压皱了,纸包转了方向也可以解释得通。”
“能不能讲清楚,查手套。”
苏浅看着秋月。
秋月拿过剪刀来,走到沈棠身边。
“让沈掌事把双手张开。手套也是经手的物件,在刚才的交割规矩中规定,检查之前不能更换。”
沈棠不按此法去做。
身后的女官想要去接那副手套,但是夏雨一走到案边,刀鞘就把去路给堵住了。
“被触碰到的人要留下自己的名字。”
四周的人都向后退了半步。
沈棠抬手让秋月替她剪下手套里面的一块布。翻开的布片上,食指处有白色的粉末,布纹中也有粉末。
秋月将布片放在空盘上。
“纸包外面的粉末停在了折叠的地方,而沈掌事的手套上却把粉末弄到了里面的受力部位。两处的颜色,颗粒一样,可以送交验毒官检验,比对。”
沈棠喉间蠕动了一下。
“查药的时候蹭到了药粉有什么了不起的。”
“若在袖子上蹭着粉,应该留在手套外面。”
苏浅用镊子把纸包撑开之后,里面的白粉并没有全部倒出来,但是折痕已经被露出来。
“你手套上沾到的粉末应该是在纸包里面。封口已经被拆过一次了,你把粉末装进去之后再折起来,然后再用搜身把手塞进我的袖子里。”
将纸包放回木盘之后,她的语气依然很平和。
“沈掌事,这水泼得并不远,全落在你身上了。”
案前没有人开口。
之前的禁军没有后退,刀也没有再出鞘。几双眼睛一起看着那块手套布,等着沈棠再说下去。
萧炎将司礼监的令牌从腰间取下来,放到搜身案上。
金属碰到了木头,把一张交割纸的一半压住了。
“既然内库指认王妃带毒进宫,就把这句话写进公文。查明是谁搜出的,是谁鉴定为有毒的,又是谁下令抓人的,然后加盖内库主管印章。”
沈棠看着手中的令牌。
“还没看药粉?”
“拿人的时候你没等验明呢。”
萧炎把笔递到了她的面前。
“写。”
沈棠并没有接过去。
一旦出现这种情况,栽赃就成了解开内库被公开控告的案件。验毒之后她和背后指使的人都要进入案卷。
碰过证物箱的两位女官将手收回。禁军也把刀收起来了,站在长桌两边。
苏浅接过交割纸,在沈棠的指印旁边加上物品名称作为证据。
“药物粉末可以用较长的时间来检验。拆开纸包的人先说。”
她转头看向夏雨。
“封锁两侧的门。刚才站在沈掌事身后的所有人不得离开。”
夏雨拿出拘押文书,请了两个大理寺差役把侧门关上。门闩刚被提起,就有一个女官想从回廊绕出去,但是立刻就被刀鞘挡住了。
“回、回去。”
秋月将纸包,手套布放入证物袋中,封上封条后,请大理寺的差役和内库女官各自在封条上签字。
苏浅把封好的物证递给对方。
“给宫外等候验毒的人。在运送的过程中不能开封也不能换手。遇到阻碍就直接带回来留下姓名。”
差役双手接过东西之后,又叫上同伴一起往宫门方向走去。沈棠看着证物袋渐渐远离自己的视线,藏在袖子里的手也跟着握紧、松开。
回廊另外一头有脚步声。
龙泽带着人来到灯下,手中折扇轻轻一敲。他看了一会儿搜身案之后,又把目光转移到了被封锁的侧门上。
“王妃进入内库查看以前的案卷时,在门口就被皇后的人给拦了下来。现在还要把一个搜身女官押往大理寺?”
“先不押。”
苏浅把药袋又系在了自己的腰间,所有的药瓶都没有少,之前的物证也一直保存在秋月的手中。
“真正藏东西的人,并不会站在门口等待被查。既然沈掌事对内库很熟悉,就让她继续带路吧。”
龙泽的扇骨停在了手心里。
“你还要让她走在前面?”
“如果不带路的话,刚才的那包药粉就先算在她的头上。会选择的。”
所有的目光又都集中到沈棠的身上了。
沈棠把脱下来的破损手套放到证据盘里。取出腰间的铜牌,在锁眼处转了两圈之后,内库的第一道门才开启。
门轴发出钝响。
门后没有完全保存完好的档案。成排的空木匣堆在墙边,匣子打开后锁扣也被卸除了,在匣子底部还有被撬过的痕迹。
秋月蹲下来看了看最外面的木匣。
“撬痕比较新的地方。碎木还嵌在缝隙里,没有受潮。”
龙泽站在门外,并没有进去。
“旧匣子坏了就会送去修理。根据留下的痕迹就可以说是毁证了吗?”
苏浅并没有回答。药材的味道充满了整个门道,里面还有焦糊的味道,越往里走就越明显。
她伸手挡在秋月身前。
“不要触动木匣。后面有人用火。”
沈棠背对着众人,肩膀和背部僵硬了会儿。
萧炎来到苏浅身边,左手拿刀鞘。两人之间距离大约半步左右,在对方无法覆盖的地方正好可以互相补充。
“进去?”
“到了门口的时候,还是要看看是谁在为我们做饭。”
苏浅过了门。
内库中传来锁链拖地的声音。铁环在石头上磨擦,一会儿近一些,一会儿又远一些,木架后面的灯也随之熄灭了。
第一盏灯熄灭了。
第二盏灯也熄灭了。
黑暗在两边木架上越来越近,门外的灯光只能照亮几个空匣子。夏雨拔出刀来把住自己的退路,秋月抱着证物箱,大理寺差役也将火折子藏到袖子里去了。
沈棠走到最后一盏灯的地方之后就转过身来。她脸上的客气已经全部收起,咬着牙等了很久才小声说。
“王妃要是想进去的话,今天晚上只能带一具尸体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