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池骋房间的灯还亮着。
两个人一晚上没怎么睡。
吴所畏从地上起来之后就没再提回自己家的事，池骋也没让他回。
两个人挤在床沿上靠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吴所畏的脚搭在池骋的小腿上，脚趾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动，池骋的胳膊搭在他肩膀上，手指头绕着他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绕一圈松开，再绕一圈。
“你爸说明天要跟你谈。”吴所畏说。
“嗯。”
“你怕吗？”
池骋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不怕？”
“怕也没用。”池骋说，“他要问，我就答。答得好不好，我都得答。”
吴所畏把脸往他肩膀里埋了埋，安静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哥，你说我爸妈这会儿醒了没有。”
“应该醒了。”池骋说，“你妈起得早。”
“她肯定发现我不在了。”吴所畏的声音闷闷的，“她肯定急得不行。”
“不会急。”池骋说，“你妈比我了解你。她知道你跑哪儿去了。”
吴所畏想了想，觉得也对。他妈昨天晚上都哭成那样了，还跟他说“你难受了，就回家”。他倒好，难受完了第二天早上就跑了。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我是不是有点不像话。”
池骋低头看了他一眼：“你从小就不像话。”
吴所畏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力道很轻，捶完了又不动了。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从灰蓝慢慢变成浅蓝，又从浅蓝变成灰白。院子里不知道谁家的鸡叫了一声，然后是一阵鸟叫。
吴所畏忽然坐起来了。
“哥。”
池骋被他这一坐带得歪了一下，抬起头看他：“嗯？”
“我想到了。”吴所畏说。
池骋看着他，没问“想到什么”，因为他看吴所畏那个表情就知道，这小子脑子里又在转什么奇奇怪怪的念头了。
那表情他太熟了，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嘴角翘着，下巴微微抬着，像一只刚想到一个绝妙主意的小猫。
“哥，我们给干爸干妈做顿饭吧。”吴所畏说。
池骋看着他：“什么？”
“做早饭。”吴所畏说，“干爸干妈肯定还没吃。你跟我，咱俩给他们做一顿。让他们看看，咱俩不是胡闹的。咱俩会做饭，能过日子。让他们看看咱们的态度。”
池骋沉默了一拍：“你会做饭？”
“我不会。”吴所畏理直气壮，“但你会啊。”
“我会的也有限。”池骋说，“我就会煮个面，煎个蛋。”
“那也行！”吴所畏说，“够用了。早饭嘛，谁早上吃满汉全席啊。煎蛋、煮面、热个牛奶，再摆个盘。摆得好看一点。干爸干妈一看，嚯，这俩孩子还挺像回事。”
池骋看着他那个兴奋劲儿，沉默了两秒：“你确定？”
“确定！”吴所畏已经从床上下来了，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弯腰找鞋，“走走走，现在就去。干妈一般几点起？”
“六点半左右。”
吴所畏看了一眼窗外：“现在五点多。来得及。咱俩先下去摸清楚厨房里有什么，然后我再想菜单。”
池骋被他拽着从床上拉起来，套了件外套就被往楼下拖。
两个人蹑手蹑脚地下了楼，经过一楼保姆房的时候，吴所畏还特意放轻了脚步，回头冲池骋比了个“嘘”的手势。
池骋被他那副做贼的样子逗得嘴角弯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厨房在一楼东侧，跟保姆张姨的房间隔着一道走廊。池骋把灯打开，吴所畏扫了一圈，两只手搓了搓，一副“大干一场”的架势。
他先拉开冰箱门看了一眼。鸡蛋、牛奶、几根黄瓜、半棵生菜、一盒火腿、半包切片面包。
又拉开冷冻层，里头有速冻饺子和几根冻玉米。他关上冰箱门，双手叉腰，站在厨房中间开始盘算。
“哥，咱俩这样。”他说，“我负责打下手，你负责掌勺。咱俩做一个……嗯……中式早餐和西式早餐合璧。”
池骋靠在灶台边上看着他：“什么叫合璧？”
“就是煎蛋、火腿、面包，这是西式的。然后煮个面，这是中式的。再热两杯牛奶。这叫中西合璧。”
“那你干什么？”
“我打下手啊。”吴所畏说，“我帮你递东西。你让我拿什么我拿什么。”
池骋看了他两秒，然后叹了口气，把围裙从挂钩上摘下来系上：“行。那你先把鸡蛋从冰箱里拿出来，拿四个。”
吴所畏“嗖”地一下蹿到冰箱前面，拉开冰箱门，拿了四个鸡蛋，捧在手里转过身来，动作快得像在抢什么东西。
结果转身的时候手一滑，一个鸡蛋从指缝里溜了出去，“啪”地一声砸在地砖上，黄白相间的一滩。
吴所畏低头看着地上那摊鸡蛋，沉默了一拍：“……它先滑的。”
池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弯腰拿抹布把地上那摊擦了。吴所畏站在旁边，捧着剩下的三个鸡蛋，一脸心虚。
“放到台面上。”池骋说，“一个一个放。别捧着跑。”
吴所畏把三个鸡蛋一个一个摆到台面上，摆得整整齐齐的。摆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然后呢？”
“把面包拿出来，四片。”池骋说，“放盘子里。”
吴所畏拉开橱柜找盘子，翻了两层才找到，抽了四个出来。他拿着盘子走到面包袋子前面，打开袋口掏了四片，摆进盘子里。摆完之后他看着那四片面包，皱了一下眉：“哥，这面包太素了。要不要摆个造型？”
池骋正在往碗里打鸡蛋，闻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造型？”
“就是那种……嗯……斜着摆。一片压一片。像饭店里那样。”
“那你摆。”
吴所畏把四片面包重新摆了一遍，斜着叠在一起，摆完之后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摇了摇头：“不行，像扑克牌。再摆一遍。”
池骋把鸡蛋打好了，拿筷子搅匀，走过来看了一眼他那四片面包：“这不挺好的吗。”
“不好看。”吴所畏说，“太普通了。哥你等着，我给你摆个高级的。”
他把四片面包重新拿起来，一片放在中间，另外三片围着它转了一圈。摆完之后自己先笑了：“像个风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