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丽雅五点多就醒了。
其实昨晚也没怎么睡踏实。
心里头搁着事,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上眼,天还没亮透就又醒了。
她躺了一会儿,听着旁边吴天祥的鼾声,翻了个身,索性起了。
厨房的灯一亮,整个家就有了烟火气。她淘了米搁锅里熬着,又打了两个鸡蛋搅匀了,搁了点盐,摊了两张蛋皮,切成细丝搁在碟子里晾着。
小酥肉是昨晚就炸好的,她怕凉了不脆,又从冰箱里拿出来搁在暖气边上回了一回温。
想着大畏那孩子昨晚哭成那样,肚子里空着,早上怎么也得让他吃口热乎的。吃饱了,再去解决事,总比空着肚子去强。
她一边忙活一边想,自己这个当妈的,别的忙也帮不上,也就只能让孩子吃得好一点。
粥熬好了,蛋皮切好了,小酥肉也回了温。她把东西都端上桌,拿围裙擦了擦手,走到吴所畏房间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大畏,起来吃饭了。”
里面没动静。
她又敲了两下:“大畏?别赖床了,妈给你做了小酥肉。”
还是没动静。
张丽雅的手停在门板上,心里头忽然咯噔了一下。她没再敲,拧开门把手把门推开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搁在上头,床单铺得平平整整的。被子上面连个褶子都没有。
人不在。
张丽雅站在门口,愣了一拍。她往里走了两步,又看了一眼卫生间方向,门开着,里头没人。
她转过身,快步往客厅走,声音拔高了半度:“老吴!老吴你出来一下!”
吴天祥正在卫生间里刷牙,满嘴白沫,听见媳妇这一嗓子,含着牙刷探出半个脑袋:“怎么了?”
“大畏不在屋里。”张丽雅站在客厅中间,手指头还攥着围裙边角,“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人没了。”
吴天祥把嘴里的沫子漱了,拿毛巾擦了擦嘴,走出来。他看了一眼吴所畏的房间门,又看了一眼玄关方向,鞋柜旁边那双拖鞋摆得规规矩矩的,昨晚穿出去的那双运动鞋不在。
他想了想,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语气倒比张丽雅稳:“应该昨晚偷跑去找池骋了。”
张丽雅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他那性子你还不知道?”吴天祥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摆好的粥和蛋皮,拿了个馒头掰开,“昨晚在客厅哭成那样,你让他回去睡觉,他嘴上答应,心里头肯定搁着事。搁着事他就睡不着。睡不着就得去找池骋。你拦得住?”
张丽雅站在那儿,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想了想,觉得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那我俩去不去看看?”她在吴天祥对面坐下来,也没心思吃,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绞在一起,“万一池骋他爸不同意怎么办?大畏一个人在那头,人家一家子给他脸色看,他受得了吗?”
吴天祥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咽下去,又端起粥喝了一口,放下碗才开口:“不去。”
张丽雅看着他。
“这事只能他俩自己来。”吴天祥说,“咱俩上去说我俩已经同意了,不是让人家为难吗?人家也有人家的顾虑。我今儿一大早上门去说‘我同意了,你也赶紧同意吧’,这叫什么事?将心比心,我要是老池,我也不舒服。”
他顿了一下,拿筷子夹了一筷子蛋皮搁进嘴里,嚼完了接着说:“而且那两口子不是那种人。老池那个人,我跟他也认识十几年了,他什么脾性我清楚。钟文玉更不用说,逢年过节给大畏买东西,比给我买的都多。他们俩心里头跟咱们一样,都想着孩子好。只是他们那个‘好’跟咱们这个‘好’,中间隔着一层窗户纸。这层窗户纸得两个孩子自己去捅。咱俩要是跟着去捅,捅破了算谁的?”
张丽雅听着,没说话。
“你想想,大畏昨晚在客厅里跟我说的那些话。”吴天祥放下筷子,看着张丽雅,“他说他喜欢池骋,他说他以后不会再遇到比池骋更爱他的人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咱俩养了他二十年,你见过他什么时候眼睛那么亮过?”
张丽雅低着头,手在桌沿上摩挲了两下。
“他小时候喜欢那个遥控汽车,眼睛也亮。”吴天祥说,“可那个亮跟这个亮不一样。玩具的亮,是小孩看见新鲜东西的那种亮。昨晚那个亮,是大人拿定主意的那种亮。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了。他知道自己要的那个人是谁了。咱俩要是这会儿跟着去,替他说话,替他求情,那他那个亮就白亮了。”
张丽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会说话。”吴天祥说,“就是平时懒得说。”
张丽雅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一声,笑完了又叹了口气:“那万一老池那边死活不同意呢?”
“那就让他俩自己想办法。”吴天祥说,“咱俩能做的,就是让大畏知道,他不管遇到什么事,家里头有他的饭。他回来,有热乎的。他要是想哭,回来哭。他要是想笑,回来笑。他要是想带着池骋回来吃饭,咱就多添一双筷子。别的忙,咱帮不上。也用不着咱帮。”
张丽雅看着他,看了好几拍,然后伸手把面前那碗已经有点凉了的粥端起来,喝了一口。
“行。”她说,“那咱俩吃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喝粥一个啃馒头,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餐桌上,把那碟小酥肉照得油亮亮的。
吃到一半,张丽雅又想起什么:“那他要是中午还不回来呢?”
“中午不回来就晚上。”吴天祥说,“晚上不回来就明天。他那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
张丽雅瞪了他一眼,但没再说什么。她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了,站起来收碗的时候,忽然又开口了:“你说大畏这会儿在池骋家干什么呢?”
吴天祥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反正不能是吃早饭。”
张丽雅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老不正经的。”
吴天祥笑了一声,站起来帮她把碗筷端进厨房,两个人挤在洗碗池前面,一个洗一个冲,水声哗哗的。
“老吴。”张丽雅把一只洗干净的碗递给他。
“嗯。”
“你昨晚在沙发上坐着抽烟那会儿,说‘我图什么’。”张丽雅说,“我现在告诉你,你图什么。你图的是你儿子今天早上没吃饭就跑了,你还能坐在这儿喝粥,还能跟我说‘他回来有热乎的’。你图的就是这个。”
吴天祥接过碗冲了一下,搁进沥水架里,没说话。但张丽雅看见他嘴角那根线弯了一下,弯得很短,但确实是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