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学馆占地极广,南北长约三里,东西宽约二里,是文华区占地面积最大的单位。
从大门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大的影壁。影壁是用一整块巨石雕刻而成,高约一丈,宽约三丈,正面刻着《大学》首章:“大学之道,在明德,在亲民····止于至善····”
远远就能看清。
绕过影壁,是一个宽阔的庭院。庭院正中立着一尊石像,是一位老者,手持书卷,目视远方。据说这是数百年前的一位山长,姓余名正,谥号文正,是学馆历史上最着名的一位山长。他在任四十年,将州学馆从一个地方学府打造成天下闻名的三大学馆之一。
庭院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东厢是教谕们的值房,西厢是学录、学正的办公之处。庭院正北,是一座五间开的大殿,那是州学馆的正堂——明伦堂。
明伦堂相当于州学馆的礼堂。堂高约五丈,进深五间,可容数百人同时听讲。堂内正中设一高台,台上置讲席,是山长和名师讲学之处。台下整齐排列着数十排书案和凳子,供学子听讲时落座。堂内四壁悬挂着历代名儒的画像和题字,从古代先贤到本朝大儒,这些大作横跨上千年,时间在这里好像浓缩了。
比起澹台生上一世记忆中动辄能坐几千上万人的礼堂,这明堂伦堂算不得恢弘,但历经岁月沉淀的文化底蕴是钢筋混凝土无法比拟的。
明伦堂往后,是州学馆的教学区。教学区由三组建筑群组成:东庑、西庑和后堂。
东庑是经史馆,专门讲授经学、史学、诗词歌赋、书法绘画、礼乐。这里有大小讲堂数十间,每间可容数十人。时不时有教谕在这里开课。这里的格局比西庑更雅致,讲堂外有不少学子种植的奇花异卉,墙上挂着历代名家书画的摹本。每月逢五逢十,都有名师在这里讲授诗文书画,有时还会当场挥毫,让学子们观摩学习。
西庑是治事馆,专门讲授教授水利、兵法、算学、符文学、工学、机关学等实用技能,同时也是师生们的实验室所在。这里的格局比东庑粗犷,因为治事学讲的是经世致用,不仅得懂,还得上手,所以西庑里有各种模型、器械、工具等,很多时候教谕都是边实操边教学,学生也是一样。
所以这个时代没有“百无一用是书生”这个说法,举个例子,无论是水师战舰,还是客船,都有很多需要这个时代的“书生”的工作,比如周芷若他老爹船上的舵工,就是些能识文断字的读书人担任的,一般人干不了那活,因为那不仅要掌舵,还需要识字,还要能操作灵能引擎,别小看他们,他们是这个时代的工薪阶层。
在这个“真清洁能源”的古代世界,需要技术型“书生”的行业还很多,比如制造传讯机的工部天机处,制造灵能引擎的工部航运处,水利枢纽工程,驰道设计,农耕工具改良,小到牛车马车、大到火炮战船的改良和生产,“户部”那庞大的税务系统的运转等等,这些活全都离不开读书人。
朝中“六部”之一的“工部”中因为发明创造获得爵位的人一点也不比兵部因军功获封的人少。在这个读书人精贵的时代,金榜题名的人固然是飞黄腾达,但并不意味着那些落榜生就是失败者,甚至可以说只是能踏入考场的人、能踏入书院完成学习的人,都不会是失败者,因为他们是这个时代的“少数派”,稀缺性决定了他们不愁“找工作”。
后堂是藏书楼所在,也是州学馆最神圣的地方。
藏书楼名曰“崇文阁”,是一座五层高的木结构楼阁,是整个书院最华美的建筑,远远看去像艘楼船,寓意深远。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气象庄严。底层是阅览室,摆放着数十张长桌长凳,供学子抄录阅读;之上是藏书之所,一排排高大的书架直抵屋顶,架上整整齐齐码放着数万卷典籍。
崇文阁的藏书之富,从经史子集到最新工学研究,从历代典章制度到诸子百家遗说,从本朝律令到前朝文献,应有尽有。更有一些珍本孤本,用专门的檀木匣收藏,只有获得山长特许的学子才能借阅。
崇文阁往后,是州学馆的“后花园”——一座占地数十亩的园林,名曰“泮园”。
泮园是州学馆最得意的地方。建成了已数百年,时至今日仍然在建设中,“知名校友”捐财捐物,历届在读书学子中,有不少人闲暇时便优化改良,为其添砖加瓦。
园中有山有水,有亭有台,有花有木。一条小溪从园中蜿蜒流过,溪上架着三座石桥,桥边种着垂柳。溪水尽头是一个小湖,湖心有一座小亭,名曰“观澜亭”,是学子们读书休憩的好去处。
园中各处散落着大大小小的亭台楼阁。有读书台,建在一座小丘之上,登台可俯瞰全园;有听雨轩,隐在一片竹林之中,雨天听雨打竹叶,别有意趣;有揽月楼,三层高,登楼可观星城府全景,明月之夜,常有学子在此赏月赋诗。
泮园不仅是休憩之所,有时也会成为教学之地。天气晴好时,教谕们常带着学子来园中上课,或在亭中讲学,或在松下论道,或在溪边吟诗。数百年来,在这园中诞生了无数名篇佳作。
泮园的东侧,有一座占地7亩左右的演武教场,有数位军中退下的将领在此担任教授,虽然科考不考武艺,但喜欢骑马射箭、舞枪弄棒是人的天性之一啊,所以每日来此练习的学生也是络绎不绝,只是多为年轻学子,中老年学子已经无心他物,一心科举。
与上一世不同的是,这个世界的县学、府学、州学中,学生年年龄从15至60岁都有,跨度之大令人瞠目结舌,当然45岁以上的还是少数,毕竟随着年龄的增长,心力、心气每况日下,屡试不中之后,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不是科举的料,退而求其次,另寻他路谋生。毕竟,科举无望,并非彻底的失败,无论如何,参加过科举的读书人都是已经脱离贫苦底层,已经超越了很多人。
泮园西侧,是州学馆的生活区。
生活区又分三部分:学生斋舍、书院教职工休憩之所、食堂膳厅。
学生斋舍分布在东西两侧,全部是统一规制的两层小楼,这与澹台生所知其他地方的不同。
食堂膳厅在生活区正中,是一座能容纳数百人同时就餐的大屋。每日三餐,供应粥饭馒头、时令蔬菜,偶尔也有鱼肉。家境贫寒的学子可以申请减免伙食费,只需帮膳厅做些杂活即可。
这便是荆州州学馆——占地三里,屋舍数百间,藏书数万卷,师生千余人。
大周三大学馆之一,荆州十府的最高学府。
州学馆的学子,来源有三。
一是荆州十府各府、州、县学的优秀生员。每年秋闱之后,各府学正会从新科举人和成绩优异的生员中选拔人才,推荐至州学馆深造。这些人占了州学馆学生的大多数,都是凭真才实学考进来的,家境多半普通,甚至有像澹台生这样的贫苦子弟。
二是权贵子弟。荆州是周朝大州,驻节的三品以上大员就有好几位——州牧、布政使、按察使、水师提督、锦衣卫指挥使、五城兵马司指挥使、都指挥使,还有各府的知府、各卫的指挥使,以及封地在荆州的勋贵们。这些人的子弟,若想读书,多半会送入州学馆。他们不用经过选拔考试,只需父辈一纸荐书,便可入学。当然,入学之后能不能跟上课业,那就是自己的事了。
三是他国学子。荆州地处周朝南方,与交趾、扶南、星洲、爪哇、吕宋,又有南溟江直通东海,常有他国学子慕名而来。这些人若能得到本国官府的推荐,并经州学馆考核合格,便可入学就读。当然,这其中有多少政治和利益的成分就不得而知了。
行走在岳麓书院,随处可见形形色色的学子。
有的衣着华丽,三五成群,边走边讨论经义;有的穿短褐,走路如风,手不释卷;有穿绸缎的权贵公子,摇着折扇,身后跟着小厮;有穿奇装异服的异国学子,操着生硬的官话,与同窗交谈。
澹台对示意身后的平路和江玉燕注意远处几个穿窄袖短衣、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的学生,介绍道:“那几个好像是南方小国来的。那边的人人喜欢穿这种衣服,太热了。”
平路好奇地盯着打量:“南方?很远吗?”
澹台生点点头:“估计坐船要一个月左右,而且还得命好躲过惊涛骇浪和海中异兽。南方很多小国是大周的属国,他们那边的贵族子弟,以能来大周求学为荣。”
平路好奇:“那咱们大周的学生,能去他们那读书吗?”
江玉燕:“应该不会去吧,‘上邦之民尚且不拜下邦之君’,这就好比府学的学生,跑到县学去读书一样”。
澹台生听江玉燕说的有趣,呵呵笑出声。
平路凑到澹台生旁边小声道:“江姐姐最近一有空就读书,我问他是不是想当女状元,她让我滚,生哥,这是挑衅,江姐姐越来越放肆,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你得管管她。”
澹台生扭头看着煞有介事的平路,好笑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哦平路,不然以后,动脑你不是她对手,动手更不是了。”
平路闻言,瞥了一眼江玉燕:“哼,就她,还早八百年呢?我是让着她,再说了,生哥,我是好男不跟女斗,江姐姐看着不像聪明人的样子,她应该超不过我。”
看着满不在乎的平路,澹台笑笑:“记住你今天的豪言。”
····
三人一路笑闹,迎面走来几个穿着更奇特的学子——他们穿着皮衣,带着骨饰,头发扎辫子,胡须旺盛。
澹台生介绍道:“这几位应该是北边来的。应该是来自兖州、冀州或雍州的小国,他们在五大国的夹缝中求生。没准儿就是哪个小国的王子贵族。那些小国很多都是五大国的附庸,每年都要向一国或多国进贡,他们的王子想来大周读书,朝廷一般都准许,因为他们通常会出大价钱。”
平路啧啧称奇:“连王子都来这儿读书?那岂不是说,生哥以后可能跟王子做同窗?”
平路的关注点永远有点八卦味。
江玉燕道:“生哥,您不是第一次来吗,怎么知道那么多”。
澹台生随意道:“《九州史志》和《大周年纪》上有”。
这时平路又道:“生哥,我有时感觉就像做梦一样,半个多月前,我还在村里和爹卖豆腐,现在却在有几千年历史底蕴的古城的最好的学馆里,看见从来都想象不到的人”。
江玉燕闻言,何尝又不是如此呢,她也感觉就像做梦一样。
澹台生也笑了笑,却没说话。他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学子,心里也有些恍惚。
这一切,像一场梦。记忆中他曾经被疾病连做人的尊严都剥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