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生带着两人在书院参观了一圈,回到西厢找教授办入学手续。
给他办理入学手续的是州学某位教授(正七品)的辅助,一位中年训导(从八品),他接过澹台生的户籍和学籍,仔细阅读后,抽出一本名册,找到“澹台生”之名,在后面提笔画个圈。澹台生发现上面已经很多名字被画了圈,也有很多还空着。之后训导又取出厚厚的书册,翻到最新的一页开始誊抄他的信息,整个过程默然无声,他身后的平路和江玉燕都受感染,屏住呼吸。
这轻轻的一小笔,对于平民之家来说却是跨越性的一大笔。
训导誊抄完毕后,收起它的学籍册,把户籍册交还澹台生,又给了他一个学员牌,然后微微一笑,语带恭敬,但不多:“我们很多人,教授、学生、训导,都在谈论你呢,云梦县的案首,荆州开考近三百年来最年轻的秀才。昨日又听说,你在江上砸死了三条巨型钩蛇”。
澹台生双手接过,微微弯腰致谢:“没想到传的那么快”。
训导微微抬头打量着澹台生,心想真是高大,比自己都高了一个头还多,目光又扫过他身后江玉燕,瞳孔微缩,被惊艳到了。接着赶紧收回目光看向一边正四下打量的平路,接着道:“机缘巧合,书院有几位学生的家长就在舰上,还有,把你和张真人在船上论道场景的画下来的人是我院训导。”
澹台生了然,接着请教:“请问训导,还有什么学生需要注意的?”
这个时代的学校不是像现代学校那样天天上课的地方。它更像一个学籍管理机构和一个偶尔举行集体活动的场所。
主要教学活动:真正的学习活动主要靠自学和私下拜师。生员们平时在自己家里或家族的私塾、书院读书。
官方考核:学生定期(每月或每季度)需要到所属的官学去参加由学政或教谕、训导主持的考试,称为 “月考”或 “岁考” 。岁考成绩分为六等,如果考到三等以下,可能会可能会被降级(如廪生降为增生),连续考到三等以下,甚至会受到责罚或革去秀才功名。
训导觉得这位高大少年,有着不吻合年龄和出身的淡然:“手续办好了,其实县学、府学、州学,模式都是一样的,没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有什么安排和讲学,都会提前公布到明伦楼前的公示牌上,那地方你待会儿出门就能看见。接下来就是住宿问题,你需要申请斋舍,还是住外面?”
可是,不等澹台生回答,这位训导又开口:“不过你应该得去外面另寻住处了,因为你们有三人,而且已经住满了,如果只你一个,到可以想办法给你腾一个”。
澹台生疑惑:“为何?对了,有些失礼,还末请教如何称呼您?”
中年训导,靠进椅背里,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叫我陈训导便行,你知道咱们州学馆的初代山长是谁吗?”
澹台生:“文正公?”
陈训导:“怪我没问清楚,文正公是三百年前的。我说的是初代山长,一千二百年前的那位。”
澹台生摇头。
陈训导:“初代山长姓姜,单名一个‘简’字。他当年立了一条规矩——学舍不分贵贱,一视同仁。不管你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进了学舍,住一样的屋子,吃一样的饭食,用一样的桌椅。每个学舍最多住两人,这也是我书院与众不同的地方这条规矩,立了一千二百年,从来没变过”。
“而且自周王陛下登基之后,科举改革,平民子弟出身的学子更多了,这斋舍就只有不够住的”。
澹台生听着,心中微微一动,赞叹道:“真是位大德山长”。
陈训导一怔,显然对他会说出这样的评价有些意外。
澹台生:“陈训导,若无其他交待,学生便告退了”。
陈训导起身送这位注定前途远大的年轻人出门,虽然对他一人杀死三只巨型钩蛇的传闻是不信的,只当是以讹传讹。
澹台生想了想,吩咐平路:“你和玉燕到处转转玩玩。我去崇文阁看看,届时你们在楼下等我。”
平路非常高兴:“生哥放心,我会保护好江姐姐的”。
澹台生应了一声,便出门往崇文阁去了。
崇文阁离西厢不远,绕过明伦堂,从教学区的东庑与西庑间穿过去,便到了。
站在崇文阁的石阶下,澹台生仰头望着这座三层高的楼阁,心中涌起一股猎奇的感觉,藏书数万卷。而且不管前世今生,澹台生一直觉得书籍有一种特殊的美感,而图书馆则是有形的无限世界。
他从怀里掏出学籍牌,递给门口的管理员。管理员是个是个很富态的中年人,看了一眼学籍牌上的名字,忽然抬起头,多看了他两眼。
“澹台生?”中年人问。
澹台生点点头。
对方又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微微一笑,把学籍牌还给他:“进去吧。二楼三楼都可以去,只是三楼那些珍本,要借的话得先登记。”
澹台生谢过后,推门而入。
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樟木香扑面而来。
崇文阁底层是阅览室,宽敞明亮。四周墙壁上开着大大的窗户,阳光透进来,照得满室通明。室内摆着十几张长桌长凳,每张桌上都有一盏油灯,供晚上读书用。此刻虽是午时,仍有七八个学子伏在桌上,或抄书,或默读,安静得只听见翻书声。
澹台生没有停留,径直往二楼去。
二楼是通用书籍。一排排高大的书架直抵屋顶,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书卷。每排书架上都标着分类——经部、史部、子部、集部。经部又分易、书、诗、礼、春秋、孝经、四书等;史部又分正史、编年、纪事本末、别史、杂史、诏令奏议、传记、史钞、载记、时令、地理、职官、政书、目录、史评等;子部又分儒家、兵家、法家、农家、医家、天文算法、术数、艺术、谱录、杂家、类书、小说家、释家、道家等;集部又分楚辞、别集、总集、诗文评、词曲等。
澹台生一列一列看过去,心中暗暗惊叹。
这里的藏书,比他想象中还要丰富。光是《九州编年史》,就有近二十个个版本;《九州异兽录》,《九州妖魔录》,《战争史》等等,按年代分类的,历朝历代整理编纂的,装满了所有书架,一眼看不到头;《元矿地脉》,从禹皇到当今七国争雄的时代,不断更新,不断完善。
还有他曾经在白石村从劫匪那得到的《大周军略》,他也看到了,有十三个版本,是当今周王执政之后编纂的,每年都更新,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周皇雄心不小啊。
最震撼澹台生的还是《元矿探索志》和《符文学》,这是这方世界最前沿的“科学”书籍,在500年前,是属于禁书,统治高层为了这些超乎寻常的力量不流入民间对自己造成威胁,元矿的探索和研究只有极少数的人能接触得到,是以禹皇之后的两千多年间,这两门“科学”几乎没有进展,传讯机和灵能引擎还是近200年的产物,100年前才做到了小型化,50年前才开始广泛的推广应用,而九州人族的人口数量,也是近100年才提高的增速,因为人族对异兽和妖魔战争在这个时期才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而在之前,人族,只是食物链上的一环,人族,只是挣扎求生,不被灭亡而已。
他随手抽出一本《符文学释义》,翻开一看,是早期刻本,字迹清晰,纸张微黄,有一股淡淡的墨香。
他把书放回原处,继续往里走。
三楼入口处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珍本阁,非特许不得入内”。澹台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既然管理员说可以,那应该没问题。
三楼比二楼小一些,只有七八排书架。这里的书都用檀木匣装着,匣上贴着标签,写着书名和版本。澹台生扫了一眼,心中更是震撼——《九鼎铸造史》、《禹皇》、《上古时代》残卷、《山海经》残卷、《昆仑》摹本……
这些书他都只是他云梦县的私学里读到过介绍,却从未想过能亲眼见到的珍本。
他走到一扇窗前,望着窗外泮园的景色,久久无言。
窗外,阳光洒在泮园的湖面上,波光粼粼。湖心的观澜亭里,有几个学子正在读书。远处的揽月楼,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忽然想起张真人的话:“该读书读书,该赶考赶考,该交朋友交朋友。”
现在,他真的可以好好读读这些有趣的书了,在这座藏书数万卷的楼阁里,在这座风景如画的园子里,在这群来自五湖四海的同窗中间。
他开心的笑了,转身继续往书架深处走去,不知道还有什么惊喜。
下午申时,澹台生从崇文阁出来,便看到早已等候在此的平路和江玉燕。
“生哥,你终于出来了!”平路显然等了有一会儿了。“饿不饿?我们给你带了馒头!从膳厅买的”。
澹台生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随口问道:“你们下午去哪儿了?”
平路:“我们和江姐姐去逛了逛泮园。那园子可真大!漂亮得不得了,湖水和澹台村的一样清澈透亮,湖里的鱼我几乎都没见过,还有各种雕梁画柱的亭子,还有人在作画,哦对了,我们还见到船上那个在您和老神仙论道时作画的画师,他当时正在与人吟诗作对。”
江玉燕插嘴:“我们在亭子里遇见几个人,好像是雍州部的大契丹帝国来的,说的话听不懂,但人挺和气,还请我们喝茶……”
“后来我们去食堂看了看,晚饭的时辰和规矩都问清楚了……”
平路不高兴了:“其实不用问,我可以给生哥送饭的,里面做的不一定有我做的好吃”。
“还有,生哥,江姐姐简直就是红颜祸水,那几个外国人老是围着他转,我都想给他们点颜色看看,结果那个画师不知道和他们说了什么,几个外国人就吓跑了”。
“生哥,我们以后别带江姐姐出门了,把她扔客栈吧”。
江玉燕:“平路,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澹台生吃着馒头,听着他俩七嘴八舌地吵嘴,忽然开心的笑了。
这才是生活。
有书读,有饭吃,有朋友在身边,有新鲜的事。
正准备回客栈,忽听远处传来一阵钟声。钟声悠扬,从明伦堂方向传来,一连响了九下。
路上的学子纷纷加快脚步,往明伦堂方向赶去。有人小声议论:“是山长的钟!山长要开讲了!”
澹台生一怔,这么巧?来都来了,叫上平路和江玉燕,也跟着人流往明伦堂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