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荆州水师军港,阳光明媚。
“荆州号”缓缓拖着其中一条钩蛇尸体靠上码头,缆绳抛下,水兵们忙碌着系缆、搭舷梯。郑三宝立在船头,看着熟悉的军港,心中却并无归来的轻松。因为已经先一步被拖回的云江号又一次提醒他,汉江号和沅江号沉了,他失去了一位舰长和近五百名水师官兵。
身后,“巫江号”和“洪江号”正缓缓进港,两条巨蛇的尸体拖在船后,引来码头上无数官兵围观。
郑三保正要下船,周瑞匆匆跑来,抱拳道:“大人!您舱里的传讯机亮了,一直闪着光,怕是中都或州府有回信。”
郑三保脚步一顿,转身回了提督舱。
推门而入,案上的传讯机果然亮着柔和的青光,一闪一闪。那是收到信息的信号——若长时间不接收,信息会在传讯机中留存三日。
郑三保走过去,先从案上取过一叠空白纸张,放入传讯机侧面的拓印槽中,然后取出官印,在接收处稳稳一盖。
传讯机和印章吻合。
“嗡——”
拓印槽底部光纹流转,一个个金色的字迹从虚空中浮现,缓缓拓印在空白纸张上。片刻后,光纹消失,一张写满字迹的信笺静静躺在槽中。
郑三保拿起信笺,先看落款,是李济民的。
他笑了笑,这老兄回信怎么会那么迅速。可一看内容开篇,笑容便凝住了。
“三宝吾兄惠鉴:
兄来信昨日傍晚收到。弟当即着人查询,然兄所问之事,牵涉颇多,层层核实,耗费了些时辰。弟知兄心急,故信息一到,即刻回复,望兄见谅。
昨日弟收到兄信,即刻传讯夷陵府知府赵大人。赵大人接讯后,又连马上传讯云梦县,询问县令刘大人。刘大人接讯后,翻查县衙所有存档,又召相关人等问话,直至今日凌晨,方将详细情形整理成文,快马报与赵大人。赵大人今日辰时收到,又加急传讯与弟。弟今日午时方收齐所有材料,核对无误,便马上给兄回复。
此番查证,之所以如此急迫,实因另有缘故——弟在查证过程中,忽接陛下旨意,亦命弟详查澹台生此人,并将结果速报朝廷。
陛下旨意来得突然,弟揣测,当是兄昨日那份战报之故。陛下见了兄所奏之事,对那少年起了兴趣,故命弟从地方核查其履历。弟不敢怠慢,遂连夜督促各级衙门,今日方得齐全。
现将所查情形,详告于兄:
澹台生,夷陵府云梦县澹台村人氏,父母不详,由村民抚养长大。少时家贫,然聪慧异常,有过目成诵之能。今年县试,以十五岁之龄夺得案首,诚如真君所言,乃荆州十府开考三百年最年轻的案首。
此外,据云梦县令刘大人所言,此子族叔澹台明远(现为星城府所辖云溪县县令)与刘大人曾经是同窗,高中秀才后澹台明远担心其财力困难,托刘大人转交了100两银票,以资鼓励。另外,刘大人还言,惊诧于此子孤儿出身竟能有此才学,他与当时还停留在云梦县的夷陵府学正陈大人又各自资助了他50两,以期减少他生活困难,希望他能走得更远。
云梦县令刘大人也没有想到此子离开云梦县,不足半月,还没到星城府州学就闯出那么大动静。
然此子之事,远不止此。”
郑三保的眉头微微一挑。远不止此?
“约半月前,此子中秀才之后,自澹台村前往云梦县参加簪花礼途中,亦遭遇过异兽袭击。
当时,有锦衣卫押运队押送一批物资自云梦县过境,行至山道间,忽遇异兽袭击。那异兽状如巨猿,长约丈余,头有四角,正是喜食人脑的上古异兽‘傲因’。
据带队者锦衣卫旗官陆文昭事后禀报,押运队猝不及防,被傲因冲散,死伤数人,危急关头,澹台生路过此地,见状出手。
据陆文昭事后的报告中所言,那少年手持铁枪,赤手空拳与傲因搏斗。傲因爪利齿尖皮厚,寻常刀剑难伤,押运队的火枪都只能击伤,然那少年不竟单手抓着傲因的犄角摁于地,傲因疯狂挣扎竟不得逃脱,最后少年以铁枪刺死。陆文昭亲眼所见,那少年眼泛金芒,一拳一脚皆有开山之力,傲因在他面前,毫无招架之力。
事后,陆文昭手下与少年的随从打听,才知少年是今年诞生的最年少案首。
陆文昭随后将此事汇报于前来支援,并巡视有无其他异兽存在的百户左子雄——此人现已升任千户。左千户抽空与澹台生进了短暂的会面和交流,如今左千户正在荆州城任职。事后,左千户觉得此人非常不凡,将此事记录在案,并上报锦衣卫指挥使司。
弟收到兄信后,想起此事可能与那少年有关,便托人询问左千户。左千户调出存档,确认无误,并笑言当时本想赏其十两纹银以谢其相助之功,可乍见之下,见澹台生虽衣着寒酸但高大俊朗气质非凡,言谈举止从容端庄,不似凡人,遂打消了原本打算,与其相约下次喝酒。
也就是说,此子在参加县试之前,便已独力击杀一头傲因。
而据夷陵府下辖的远安县县令报告,约十日前,澹台生从云梦县出发前往星城府求学,途经夷陵府远安县的白石村时,此子与清平镖局的镖师遭遇被通缉的四十多悍匪袭击,据留下善后的镖头杨六安所述:‘澹台相公虽不通武艺,但动作迅捷神力惊人,所有悍匪无一合之敌,无敌之姿竟吓得劫匪弃械投降 ”。
郑三保的呼吸停了一拍。
杀傲因。
杀二十多名土匪。
杀三条四十米钩蛇。
前后不过半个月。
那少年当真离谱……
他想起那日江面上,那少年被真君拎着后衣领悬在半空,一脸尴尬无奈的表情。
那表情,像是一个杀神吗?
不像。
倒像是一个被长辈捉弄的、有些无奈的晚辈。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下看:
“弟查阅所有材料后,有一事值得注意。
兄可曾注意到,此子每一次出手,皆是为救人?杀傲因,是为救锦衣卫押运队;杀土匪,是为救威远镖局的镖师;杀钩蛇,是为救满船乘客,亦是为救兄麾下战死之袍泽复仇(虽那三条蛇本就是兄追杀的,但若无此子出手,兄的舰队未必追得上,客船也必遭毒手)。
由此可见,此子并非嗜杀之人,亦非争强斗狠之辈。他每次出手,只因‘该出手’。
弟以为,此等心性,比之其惊世骇俗的战力,更为难得。
另有一事,兄需知:荆州城里有锦衣卫指挥使司,指挥使董大人与弟、兄同品,亦是三品。此子击杀傲因之事,锦衣卫早有记录。弟询问左千户时,沈千户言道,董大人对此子颇为关注,曾命人留意其行踪。如今此子赴星城府求学,恰在锦衣卫眼皮子底下。
兄若想招揽此人,恐怕得早做打算。董大人那边,多半也会有所动作。
兄早做准备。”
郑三保看到这里,眉头微皱。
锦衣卫。
那位董大人名昭,字景明,掌荆州锦衣卫已五年,是个沉默寡言、心思极深的人物。郑三保与他因公打过几次交道,不甚喜欢。
他也盯上那少年了?
也对。一个能杀傲因、杀土匪、杀钩蛇的少年,锦衣卫若是不盯上,那才叫奇怪。
郑三保继续往下看,最后一段:
“兄之疑问,弟已尽答。
此子履历、户籍、田产、邻里关系,弟已命县尊整理成册,随此信附上。兄若有暇,可细细翻阅。
另,真君与此子为忘年交一事,弟以为极值得重视。真君二十来年不出武当,此番下山,不知有何深意。但此子既得真君青睐,必有过人之处。再者,弟虽没有亲眼目睹,但从兄的字里行间亦感受到了那少年超乎想象的无双战力,我大周再添一位天人境这等凤毛麟角的人物,想必陛下将龙颜大悦,朝廷无论如何肯定会有所有动作。兄与之结交时,不妨多加亲近,但也不必刻意。天人境这般人物,或许如真君那般人物,最厌俗礼。
弟在州城,静候兄凯旋归来。届时若得暇,弟当亲往水师驻地,与兄共饮一杯,再听兄细述当日江上奇景。
弟济民顿首”
信笺到此结束。
郑三保放下信笺,望着舱顶,久久无言。
窗外,阳光正好,军港里人声鼎沸。远处传来水兵、后勤兵、役夫的号子声,大家正用绳索把那三条巨蛇的尸体缓缓地拖上岸,以便分解。
他忽然想起那少年被真君拎着后衣领时的表情。
杀傲因、杀土匪、杀钩蛇。
救锦衣卫、救镖师、救客船、救水师袍泽。
十五岁。
三百年最年轻的案首。
真君的忘年交。
连陛下都亲自下旨查问。
这样的人,要来星城府求学了。
要在他郑三保的眼皮子底下,待上好几年了。
他忽然笑了笑。
“周瑞!”他扬声喊道。
周瑞的声音从舱外传来:“大人?”
“之前答应赔人家的船锚,你安排一下。”
“是,大人!”
郑三保站起身,整了整战袍,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星城府的轮廓。那是荆州最繁华的城池,州府所在,也是他水师驻守的地方。
“嗯,另外,客船的航速虽然比不上军舰,但今天下午他们也应该抵达星城府的客运码头了,安顿也需要时间,嗯,那就三天后吧,三天后你亲自跑一趟,带上礼物登门致谢,怎么说人家也帮我水师的袍泽复仇了,不可怠慢了。”
他轻声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周瑞:“遵命,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