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5日,清晨。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天空笼罩着轧钢厂,远处的厂房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厂区里的广播还没响,只有值夜班的工人在昏暗的路灯下走动,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结成雾。
林屿刚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热茶,电话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那电话是老式的黑色转盘电话,铃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他皱了皱眉,伸手拿起听筒。
听筒里传来杨德才焦急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
林屿!第三车间出事了!轧钢机故障,全厂停产!马上来我办公室!
林屿的心猛地一沉。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晨曦初露,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但他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一样。
杨厂长,怎么回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快来!
林屿挂断电话,抓起桌上那件苏婉清给他织的新毛衣——不对,那是便装——换上工作服,拿起外套就往外走。临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把那件毛衣从椅背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抽屉里。这件毛衣太重要了,不能弄脏。
一路上,他看见工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厂区里,脸上带着茫然的表情。有人穿着工作服,有人披着棉袄,有人嘴里还叼着没抽完的烟,但眼神里都是同样的困惑和不安。往常繁忙的生产景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往日里轰鸣的机器声消失了,整个厂区安静得可怕,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林屿加快脚步,大头皮鞋在水泥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各种可能性——润滑油的异常、主轴的磨损、王德发的可疑举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不是意外,是人为。
他来到杨德才的办公室。
推开门,他看见杨德才正站在窗边,脸色铁青。窗外的晨光照在他脸上,照出满脸的疲惫和焦虑。办公室里还站着好几个人——陈国栋、总工程师老周、设备科长李大嘴。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的神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
林屿来了。杨德才转过身,都到齐了,我说一下情况。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重得像是压着什么:今天凌晨三点,第三车间的核心轧钢机突然发生故障,主轴断裂,整个机组报废。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主轴断裂?
主轴是轧钢机的核心部件,是整台机器的脊梁骨。一旦断裂,整台机器就彻底报废了,连修复的可能都没有。这种故障极少发生,除非是质量问题或者人为破坏。
怎么会这样?林屿皱眉问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他其实已经猜到了答案,但需要其他人也认清这一点。
目前还不清楚原因。总工程师老周叹了口气,满脸愁容,我早上去看过了,主轴断裂的位置很蹊跷,不像是正常磨损断裂的。断口平整光滑,有明显的应力集中痕迹。
您的意思是……
有人动了手脚。老周的声音很轻,但分量却很重。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了。
杨德才猛地一拍桌子,搪瓷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查!给我一查到底!到底是谁在搞鬼!
杨厂长,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设备科长李大嘴小心翼翼地说,额头上冒着汗,最紧迫的问题是,全厂停产一天,损失至少十万。我们得想办法尽快恢复生产。停产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解放军某部的钢材供应要推迟,意味着市里给我们的任务无法按时完成,这个责任谁来担?
杨德才强压下怒火,扭头看向老周:老周,有没有快速修复的办法?
老周摇摇头,满脸无奈:主轴是定制件,不是说换就能换的。我们自己造不了,只能向其他厂家订货。但这种大型轧钢机的主轴,国内能生产的厂家屈指可数,就算人家有现货,运输也得好几天。最快也要半个月。
半个月?杨德才的脸色更难看了,半个月啊……咱们等得起吗?
会议室陷入一片沉默。
全厂停产半个月,这是什么概念?
损失少说也有上百万。
龙国刚刚从三年困难时期走出来,轧钢厂是市里的支柱企业,承担着重要的生产任务。如果因为停产影响了解放军的钢材供应,后果不堪设想。那可是军用物资,耽误了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杨厂长,陈国栋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要不……咱们向上级打报告,申请停产检修?
林屿的目光落在陈国栋身上,注意到他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这个老狐狸,在这个节骨眼上提什么停产检修,分明是想把事情闹大,让杨德才担责任。
杨德才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停产检修?说得轻巧。咱们停产了,解放军的订单怎么办?市里交给我们的任务怎么办?这些责任,你陈国栋担得起吗?
陈国栋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闭上嘴。
这时,林屿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杨厂长,让我去看看设备。
所有人都看向他。
杨德才愣了一下,林屿,你是采购科长,不是设备科长。这事儿跟你的业务没关系。
林屿直视着他,目光坚定:杨厂长,我以前在东北当过钳工,对机械维修有点经验。让我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办法。
他说的以前在东北当钳工当然是真的——在穿越前的那个世界里,他在东北的一家兵工厂工作了多年,接触过各种大型机械设备。但实际上,真正让他有底气说这话的,是垂钓空间里获得的那本《机械维修精通》。
杨德才沉默了一会儿,上下打量着林屿。他的眼神里有疑虑,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现在厂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谁都没有好办法,不如让林屿试试。
行,你去试试。他点了点头,但别逞强,安全第一。有任何发现,立刻向我汇报。
林屿应了一声,转身往第三车间走去。身后,杨德才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第三车间里,轧钢机被拆得七零八落。
巨大的轧钢机此刻像一头死去的巨兽,静静地躺在车间中央。外壳被拆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零件和管道。主轴断成两截,切口参差不齐,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触目惊心。
林屿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卡尺——这是他特意带来的——开始仔细测量断口的尺寸。
正常的金属疲劳断裂,断口应该比较光滑,有明显的疲劳纹路。但这个断口的边缘有很多撕裂的痕迹,断面粗糙,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砸断的。这说明断裂不是因为长期疲劳,而是某种突发性的过载。
他拿起一块断裂的铁屑,放在鼻尖闻了闻。
有股淡淡的机油味,但机油的型号不对。
这不是轧钢机用的那种润滑油。轧钢机应该使用68号机械油,耐高温、粘度高,能在高速运转时保持稳定的润滑性能。但林屿闻到的这股味道,刺鼻、稀薄,明显是劣质的普通机械油。
这种油根本不能用于大型轧钢机!
林屿站起身,目光扫过车间的每一个角落。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所有的线索都在脑海中飞速串联。
润滑油的异常、主轴的断裂、王德发的可疑举动……一切都对上了。
这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破坏。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王德发身上。
王德发正站在人群中,脸上带着焦急的表情。他的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不时用手背擦拭着。乍一看,他和其他人一样在为设备故障而担忧。但林屿注意到,他的眼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种看到计划成功的得意。
这条线,越来越清晰了。
林屿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一幕,转身继续检查设备。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螺丝刀,开始检查润滑系统的其他部件。很快,他又发现了新的证据——有几处螺丝明显被人动过,留下了新鲜的刮痕;油箱底部还残留着一些黑色油污,和他刚才闻到的劣质机油味道一致。
证据确凿。
林屿站起身,深吸一口气。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车间,在那些冰冷的金属设备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