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底,轧钢厂召开月度厂务会。
林屿第一次以采购科科长的身份参会,坐在长桌的中段位置。对面是各车间主任,左边是财务科长,右边是技术科长。这些位置他以前只能远远地看着,现在终于坐在了这里,成为会议的核心人物之一。这个位置以前是阎埠贵的,现在属于他了。
会议室是老式的砖瓦结构,窗户上挂着褪色的窗帘,墙上挂着一块黑板,上面写着抓革命,促生产几个大字。暖气片烧得正旺,把整个房间烘得暖烘烘的。桌上的搪瓷杯里冒着热气,茶香在空气中弥漫。
杨德才坐在主位上,神情严肃。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今天的会议,主要讨论两件事。杨德才扫视一圈会议室,第一,年底的物资储备。第二,明年一季度的生产计划。
林屿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笔记本是他新买的,封面上印着轧钢厂工作笔记的红色字样,边角还很平整。
经过两个多月的整顿,采购科的工作已经走上正轨。太原的供货渠道打通了,军区后勤的支援也落实了,年底的物资储备比往年充足了不少。账目清晰了,人心也齐了,整个科室的面貌焕然一新。墙上新挂上的流动红旗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陈国栋虽然被架空了,但他的势力还没有完全清除。采购科里仍有几个他的人在暗中观望,随时准备反扑。这些人就像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他们表面上对林屿毕恭毕敬,背地里却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
林科长,杨德才忽然点他的名,你汇报一下采购的情况。
林屿站起身,声音沉稳:截止到目前,我们已经完成了全年采购计划的92%。剩下的8%预计在12月中旬之前全部到位。另外,太原的新渠道已经试运行了一个月,反馈良好,明年可以正式签约。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太原渠道是林屿上个月打通的,跳过了中间商,直接从源头进货,价格比原来的低了15%。这个成绩让很多人刮目相看。原本那些对他持观望态度的人,现在也开始重新评估他的能力。
杨德才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林科长辛苦了。
应该的。林屿微微颔首。
他坐下的时候,余光瞥见陈国栋坐在角落里,脸色阴沉。以前他可是坐在主位旁边的,现在被挤到了角落里,落差可想而知。几个和陈国栋关系近的人也不敢和他走得太近,生怕被牵连。
会议继续进行,各车间主任轮流汇报生产情况。
轮到第三车间主任汇报时,林屿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第三车间是轧钢厂的核心车间,主要负责高端钢材的生产。但最近一段时间,设备的故障率明显上升,产品合格率却在下降。车间主任汇报时吞吞吐吐,明显有所隐瞒。
怎么回事?杨德才沉声问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第三车间主任擦了擦汗,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杨厂长,主要是设备老化的问题。我们车间的轧钢机是58年采购的,已经运行了四年多,很多部件都磨损严重……
设备科怎么说?
设备科的人来看过,说是需要大修。但大修的话,至少要停产半个月。
杨德才的脸色沉了下来。
停产半个月,对于一个国营大厂来说,是不可接受的损失。每天的产量、每月的指标、每年的任务……这一切都会被耽搁。而且,第三车间负责的是军用钢材的生产,停产意味着可能影响国防建设,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暂时没有。第三车间主任低着头,声音有些发虚,除非……除非能找到特别厉害的维修师傅。
林屿把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
设备老化是个问题,但这背后会不会有人在做手脚?
他想起那天陈国栋交代的内容——王德发,第三车间副主任。这个人和陈国栋的关系不清不楚,会不会在设备上搞什么名堂?前几天的调查已经发现了一些端倪,润滑油的更换记录有异常,但还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
会议结束后,林屿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绕到了第三车间。
车间里机器轰鸣,蒸汽弥漫,整个空间都被白色的水汽笼罩。工人们忙碌地操作着设备,脸上带着汗水。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金属和汗水混合的气味,这是每个重工业车间特有的味道。
林屿装作巡视的样子,仔细观察着车间的每一个角落。他的目光从轧钢机扫过,又看了看旁边的控制台,最后落在墙上的设备保养记录牌上。
轧钢机确实有些年头了,外壳锈迹斑斑,但保养得还算到位。各种仪表显示正常,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里有问题。
从垂钓空间里获得的能力告诉他,数字不会说谎,但说谎的人会用数字。设备保养记录上那些看似正常的数据背后,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林科长?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屿回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走过来。他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胸口别着副主任的铭牌,脸上堆着虚假的笑容。那笑容看起来热情,但眼神里却藏着几分警惕和不安。
王德发。
林科长来车间视察?王德发热情地伸出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林屿打量了他一眼,没有握手:没什么,就是随便看看。王副主任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为厂里服务嘛。王德发尴尬地收回手,但笑容依然堆在脸上,林科长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林屿笑了笑:改天再聊。
两人寒暄了几句,林屿便告辞离开了。
走出车间,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个王德发,有问题。他注意到王德发在说为厂里服务这几个字时,眼神闪烁,不敢和他对视。这种心虚的表现,说明王德发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林屿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细节。他决定加快调查进度,尽快找到王德发做手脚的证据。
当天下午,林屿去了一趟档案室。
档案室在办公楼的地下一层,常年不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文件柜里堆满了发黄的资料,每一份文件上都落满了灰尘。
他调出了第三车间轧钢机的所有维修记录。从58年购入到现在,每一次的维修、更换零件、保养加油,都有详细的记录。这些记录看起来很正常,但林屿的目光却停在了11月份的一页上。
11月28日,润滑系统保养记录:更换润滑油8升,型号:68号机械油。
这个记录有问题。
林屿仔细回想了一下。68号机械油是无色透明的,没有特殊气味。但那天他在车间里闻到的机油味,明显不是这种油的味道。这意味着……有人偷偷更换了润滑油。
他拿出那张保养记录,仔细端详着上面的签名。签名的笔迹很潦草,但他还是认出了那是谁的名字——王德发。
一切都对上了。
王德发在保养记录上签了字,但实际更换的润滑油却不是指定的型号。这说明有人偷梁换柱,用普通的机械油替代了68号机械油。
林屿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好一个王德发,好大的胆子。
他要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林屿合上档案,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王德发至少在两个环节上做了手脚:一是润滑油的更换,二是设备保养记录的篡改。但这两件事还不足以造成主轴断裂的严重后果,除非……还有其他的因素。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王德发来调油的时候,说的是情况紧急。但轧钢机的润滑油消耗是有固定周期的,怎么可能突然需要更换?
除非,有人故意加速了润滑油的消耗。
林屿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垂钓系统里那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图。每一个节点代表一个线索,每一个连线代表线索之间的关联。现在,他需要找到那个把一切串联起来的关键节点。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分析一下王德发的行为模式。
脑海中,系统界面浮现出来,上面显示着几个关键词:润滑油、更换记录、时间节点、利益关联。
林屿的眼睛猛地睁开。
时间节点!
11月20日,王德发领取润滑油。11月28日,保养记录显示更换润滑油。但实际上,润滑油被更换的时间可能是12月初,因为12月5日设备才发生故障。
这中间有将近半个月的时间差。
半个月,足够润滑油在高温下失效,足够金属部件发生疲劳,足够主轴在某个临界点断裂。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破坏行动,而执行者就是王德发。
但问题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屿的脑海中浮现出陈国栋那张阴沉的脸。王德发是陈国栋的小舅子,陈国栋被架空之后,王德发的日子也不好过。如果设备出了问题,责任就会落到杨德才头上。到时候周道临再出面施压,陈国栋就有可能重新掌权,而王德发也能跟着翻身。
好一条毒计。
但他们没想到,自己会修好那台设备。四小时的奇迹,彻底打破了陈国栋的如意算盘。
林屿站起身,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王德发,陈国栋,周道临……这些人以为联手就能对付他?太天真了。
他不会让他们得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