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诊过后第三天,厂医院的疫情终于控制住了。
林屿每天上午去医院扎针,下午回保卫科处理公务,晚上回院里继续砌墙——节奏紧凑但有序。四十七个病人,经过五天的针灸加补液治疗,三十九人痊愈出院,剩下的八人也明显好转,再扎两三天就能出院。
王德山的态度也变了。他不再把林屿当,而是真的开始跟他讨论针法——
你那个烧山火的手法,进针的角度是多少?
三十五度。
三十五度?王德山推了推老花镜,我以前一直用四十五度……
四十五度也行,但热感传导会慢半拍。三十五度进针,针尖刚好顺着经气运行的方向,热感来得快。
王德山沉思了半晌,然后点了点头——有道理。回去我试试。
一个三十年的老中医,愿意听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讲针法——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事。但现在,王德山是真服了。
系统提示音响了——
【解决厂医院疫情,救助病人47人,公开比诊完胜传统派!获得鱼饵+6。当前鱼饵:52。钓场等级:Lv2深潭。】
五十二枚鱼饵。
林屿退出空间,把今天钓到的医疗物资包收好——青霉素十支、葡萄糖二十瓶、生理盐水十瓶。够厂医院再用一周。
——
下午四点,林屿回到95号院。
刚进后院,就听见贾张氏的嗓门——
谁啊?这谁家的姑娘?倒在我们院门口了!
林屿快步走向前院——
95号院的大门口,一个瘦得脱形的姑娘蜷缩在门槛边。她穿着一件破棉袄,袖口磨得露出了棉花,脚上的布鞋只剩一只,另一只脚裹着一块沾满泥的破布。她的头发乱成了一团枯草,脸上有冻疮,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闭着,呼吸微弱。
秦淮茹蹲在她旁边,正在给她喂水——一只搪瓷碗,水从嘴角漏出来,流了一脖子。
秦姐,怎么回事?
我出门倒泔水,看见她倒在这儿。秦淮茹抬头,眼眶有点红,林兄弟,她快不行了——
林屿蹲下来,伸手搭了搭姑娘的脉——
脉微欲绝。重度营养不良加轻度脱水,跟前几天厂医院的病人差不多。但没有发热,不是感染——纯粹是饿的。
他一把抱起姑娘——轻得像抱了一片纸。这个重量,跟当初何雨水饿晕时一模一样。
先放我屋里。
——
姑娘被放在林屿卧室的床上,盖了两床棉被。
林屿从空间里取了一碗白米粥——不稀不稠,温热适中,最适合饿久了的人第一口进食。不能太饱,不能太油腻,否则虚不受补,反而出事。
他端着碗坐在床边,用勺子舀了一口粥,轻轻送到姑娘嘴边——
粥碰到嘴唇的瞬间,她的鼻子动了动。
然后她的嘴张开了——像是一种本能的、比意识更快的反应。
一口粥,咽下去了。
两口。三口。
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一双大眼睛,虽然因为饥饿而失去了光泽,但骨子里的清亮还在。她看着林屿,又看着碗里的粥,嘴唇哆嗦着——
这是……粥?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白米粥。林屿把勺子递到她手里,慢慢吃,别急。
她接过勺子,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半在被子上面。但她顾不上了——她把勺子塞进嘴里,一口一口地往嘴里扒,速度快得像在抢。
慢点——秦淮茹在旁边想拦。
让她吃。林屿说,饿急了的人,拦不住。
三分钟后,一碗粥见了底。
姑娘把碗举起来,舔了舔碗底——每一粒米都被她舔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的哭法。她的肩膀在发抖,嘴唇在哆嗦,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屿递给她一条毛巾——
先别哭。还有吃的。
他从空间里又取了一块蛋糕——奶油蛋糕,Lv2深潭的产物。松软的、香甜的、上面还缀着一层薄薄的奶油。
蛋糕在这个年代,闻所未闻。
他把蛋糕放在她面前——
尝尝。
姑娘看着那块蛋糕——白色的奶油、金黄的蛋糕体、散发着一股她这辈子没闻过的香味。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沾了一点奶油,放进嘴里——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然后她咬了一口——
蛋糕在嘴里化开的瞬间,她又哭了。这次哭得比刚才更厉害——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蛋糕上,她也不擦,一边哭一边吃,一边吃一边哭。
林屿站在旁边,看着她吃——
心里想:这个年代,一块蛋糕就是天堂。
秦淮茹站在门口,也红了眼眶——她认出来了,这个姑娘的眉眼,跟她有几分相像。
你……你叫什么名字?秦淮茹走过来,蹲在床边。
姑娘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秦……秦京茹。
秦淮茹一愣——你也姓秦?
我……我是河北保定的……我姐叫秦淮茹……
秦淮茹的身子僵住了——
你是我堂妹?她的声音在发抖,京茹?你是京茹?
秦京茹看着她,泪眼模糊——然后她猛地扑进秦淮茹的怀里,号啕大哭。
姐——!我走了七天……我走了七天啊……家里全没了……爹没了……娘让我来北京找你……姐,我没地方去了……
秦淮茹抱着她,两个人哭成了一团。
林屿站在旁边,把门关上了——院子里不需要太多人看见这一幕。逃荒的人太多了,每一条胡同都有,每一天都有人倒下。秦京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至少——她倒在了这个门口。
他退出房间,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何雨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
林哥,那个姑娘……
秦淮茹的堂妹,从河北逃荒来的。
何雨水的眼睛红了——她见过太多逃荒的人了,胡同口每天都有。但这是第一次,一个活生生的、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姑娘,倒在了她家门口。
她会好起来吗?
会的。林屿看着她,有粥喝,有饭吃,就会好起来。
何雨水使劲点了点头——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跑回自己屋里,翻出一套旧棉袄和一双布鞋——是她自己去年穿的,小了一点,但对秦京茹来说应该够。
给她。她把衣服塞到林屿手里,我……我再去给她烧点热水。
说完她转身跑了——辫子甩得飞快,跟每次跑开的时候一样。
林屿看着她的背影——这丫头,嘴上不说,心比谁都软。
——
晚上,秦京茹吃了第二碗粥,又喝了一杯奶粉冲的热奶。她的脸色好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苍白得吓人了。
秦淮茹一直陪在她身边——堂姐妹几年没见,一见面就是这种场面,说不出的心酸。
姐,你们院里……怎么有白米粥?秦京茹小声问。
林兄弟给的。秦淮茹帮她掖了掖被角,他每天给院里人做饭——粥、面、馒头,变着花样来。
林兄弟?就是刚才那个……给我蛋糕的人?
秦京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眼睛又红了。
姐,那块蛋糕……我这辈子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以后你还能吃到。秦淮茹拍了拍她的手,先养好身体。别的以后再说。
——
林屿没有留在屋里——他去了南厢房。
娄晓娥正坐在窗前做针线活——她在缝一条围巾,灰色的毛线,针脚很整齐。窗台上那盆于莉送的吊兰居然活了——冒了两片嫩绿的新叶,在冬天的窗台上格外扎眼。
林兄弟?娄晓娥看见他,放下手里的活,那个逃荒的姑娘——怎么样了?
吃上饭了,没大碍。
那就好。娄晓娥的目光闪了闪,我刚才听秦姐说,那是她堂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娄晓娥深吸一口气——
林兄弟,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娄晓娥放下围巾,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林屿从来没见过的坚定。
我想跟许大茂离婚。
五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神没有一丝动摇。
林屿看着她——
想好了?
想好了。娄晓娥攥紧了手里的毛线,他打我,我忍了。他拿我的嫁妆去倒腾,我忍了。他调戏女工被你抓住,我还是忍了——因为我不敢。
她顿了一下,眼眶泛红,但没有哭——
但那天你给我织的那条手帕,还有你让我住进南厢房,还有你每天给我们做饭……你让我知道,我不该过那种日子。
她抬起头,直视林屿的眼睛——
我不欠他什么。我想做回我自己。
林屿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
我帮你。
娄晓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
你……你真愿意帮我?
你是我邻居,也是这个院里的人。林屿的语气很平,帮你不是施舍,是应该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这是许大茂这些年贪污放映费的记录,还有他调戏女工的检讨书存根,以及他在放映室对女工动手动脚的证人证词——三个人,都签了字。
娄晓娥接过来,打开一看——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她看着那些材料,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压抑了太久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
这些……你怎么有的?
保卫科科长嘛,收集证据是本职工作。林屿笑了笑,你拿这些去找厂工会申请离婚,许大茂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他顿了一下——
而且,净身出户。
娄晓娥的身子震了一下。
净身出户?
他贪污的钱、犯的事,要是捅到厂里去,不是离婚那么简单——是劳改。林屿看着她,我给他一个选择:要么净身出户,和平离婚;要么我把这些材料交上去,他自己想想后果。
娄晓娥的嘴唇在颤抖——
他……他不会同意的。
他会。林屿的语气很轻,但字字带铁,他不敢不同意。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明天我找他谈。你等消息。
娄晓娥坐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手里攥着那张折好的纸,像攥着一根救命的绳子。
窗外,冬天的风呼呼地刮着。但屋里是暖的,窗台上的吊兰冒了新叶,手里的围巾织了一半,针脚比何雨水织的那条整齐多了。
她低头看着那盆吊兰——
活了。
在冬天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