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诊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天下午,整个红星轧钢厂都知道了——保卫科科长林屿要跟厂医院的老中医王德山比诊。
真的假的?林科长还会中医?
听说是部队里学的,扎了一针,赵德贵的病就好了一半!
王大夫干了三十年,能输给一个二十岁的小年轻?
那可不一定——林屿抓内鬼的时候,谁信他能赢钱德厚?
议论声此起彼伏,但有一个说法所有人都认同——
有好戏看了。
——
第二天上午九点,厂医院门诊大厅。
大厅被临时清理出来,中间摆了两张诊疗桌,桌上铺着白布,各放一套针具和病历。桌子之间的距离刚好够一个病人躺在中间的病床上。
厂医院所有的医生都到了——苏婉清、叶灵、还有三个年轻护士,加上从别的科室赶来的两个大夫,把大厅围了半圈。杨厂长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端着搪瓷杯,表情不动声色。
王德山先到。他穿了一件崭新的白大褂,老花镜擦得锃亮,面前摆着他那套用了二十年的针灸包——牛皮的,针是银针,但明显用了太久,有些针尖已经发暗了。
林屿后到。他穿着中山装,右手里拎着鹿皮卷筒,左手里端着一杯热水——脸上看不出紧张,倒像是来串门的。
杨厂长站起来说了两句开场白——今天这个比诊,是为了看看中医针灸在当前疫情中的应用效果。两位同志各凭本事,以疗效论高低。
然后他看了看王德山和林屿——开始吧。
——
第一个病人是王德山选的。
一个四十五岁的女工,刘桂兰,纺纱车间。症状:低烧五天,腹泻三天,伴有关节疼痛和食欲不振。
这是王德山最擅长的内科杂病——他治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开方。
他先搭脉——左寸关尺,右寸关尺,来回换了三次手。然后看舌苔,让病人张嘴了一声,用压舌板压了压舌根。
脾虚湿困,兼有表邪。他下了诊断,语气笃定,取中脘、天枢、足三里、阴陵泉,平补平泻。
他打开针灸包,取出银针——动作很稳,但速度不快。每一针扎下去,都要反复确认穴位的位置,生怕偏了一点。
四针扎完,他开始行针——捻转、提插,手法中规中矩。
十分钟后起针。
刘桂兰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好像……好了一点点?肚子没那么疼了。
一点点——这三个字让王德山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回去多喝温水,明天再来。
——
轮到林屿。
他的病人是苏婉清选的——一个三十八岁的男工,张建设,铸造车间。症状比刘桂兰更重:高烧两天(38.7度),腹泻五天,严重脱水,四肢冰凉,脉微欲绝。
苏婉清选这个病人不是帮忙——是在考验。
最重的病人,最能看出水平。
林屿走到张建设面前,没有立刻搭脉。
他先看——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皮肤没有弹性,按下去一个坑,好久才弹回来。这是重度脱水。
再闻——呼吸急促,有淡淡的酸腐味。这不是普通腹泻的气味,是体内代谢紊乱的信号。
然后问——张师傅,你肚子疼不疼?拉了几次?有没有里急后重的感觉?
张建设虚弱地摇了摇头:肚子不疼……就是没劲儿……腿发软……
没有里急后重——排除了细菌性痢疾。
最后切脉——
林屿的手指搭在张建设的腕脉上,三指定位,轻重交替。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脉微欲绝,沉取几乎摸不到。脾肾阳虚,寒湿内盛,已经到了阳将脱的边缘。
这不是普通的肠胃病——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免疫力崩溃,继而引发的全身性感染。如果再拖两天,就不是针灸能救的了。
他睁开眼,从鹿皮卷筒里取出五根银针——
第一针,关元穴。脐下三寸,深刺两寸,补法——回阳救逆,固本培元。
银针刺入的瞬间,张建设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不是疼,是一股暖意从小腹向全身蔓延。
第二针,气海穴。脐下一寸半,深刺一寸五分,补法——补气固脱。
第三针,足三里。深刺两寸,烧山火手法——这是《针灸大成》里的复式补法,通过特定的捻转提插手法,让针下产生热感。
林屿的拇指在针柄上快速捻转,同时微微提插——三捻一提,九阳之数。
张建设的脚趾动了一下——脚……脚暖了!
他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第四针,天枢穴。平补平泻——调肠胃止泻。
第五针,曲池穴。泻法——清虚热。
五针落完,林屿开始同时行针——左右手各控两根,一根用补法,一根用泻法,节奏精准,像弹钢琴一样。
苏婉清站在旁边,瞳孔微微放大——她见过很多针灸,但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双手同时行针,而且补泻手法完全不同。
这是教科书级别的高手才会的技法。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张建设的脸色开始变化——从苍白变成了微红,嘴唇从干裂变得有了血色,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
五分钟后,林屿起针。
张建设坐了起来——
我……我能坐起来了?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还冰凉无力的手指,现在能攥成拳头了。
你躺好,别激动。林屿扶着他重新躺下,你还需要补液和休息。针灸只是稳住了你的阳气,身体还得慢慢养。
张建设的眼眶红了——他病了五天,五天里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现在一针下去,他就能坐起来了?
你……你是神医啊!
不是神医,是中医。林屿把银针收好,回去按时吃药,明天我再给你扎一次。
——
大厅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掌声。
先是一个人拍手,然后两个、三个……最后整个大厅都在鼓掌。
杨厂长站了起来,端着搪瓷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不是激动的,是震撼的。
他看过很多中医治病,但从来没看过效果这么快的。一针下去,一个濒临虚脱的病人就能坐起来——这简直像是变戏法。
但不是戏法。是实打实的本事。
王德山坐在诊疗桌后面,一言不发。
他的手放在针灸包上,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震惊。
他干了三十年中医,扎了几万针,从来没有做到过一针见效。
不是他水平不行——是他对穴位的理解、对手法的掌控、对病机的判断,都还停留在的层面。而林屿刚才那一套——关元回阳、气海固脱、烧山火行针——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到毫厘,没有一针是多余的。
这不是的水平。这是浸淫了几十年的宗师手法。
王德山摘下老花镜,擦了擦——他的手在抖。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林屿面前——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王德山深吸一口气——
我输了。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屿看着他——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中医,在所有人面前认输,需要多大的勇气?
王大夫——
你不用安慰我。王德山摆了摆手,语气里有苦涩,也有释然,我干了三十年,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今天才知道,天外有天。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林科长,你那个烧山火的手法……能不能教教我?
林屿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王大夫,教不敢当。但您要是愿意,咱们以后可以一起研究。
王德山看了他两秒,然后伸出一只手——
林屿握住了它。
两代中医的手,握在了一起。
——
比诊结束后,杨厂长把林屿叫到了办公室。
林屿,我有个想法。
您说。
厂医院现在缺人,尤其是中医——王大夫一个人顶不住。你针灸的水平我看到了,确实厉害。杨厂长看着他,我想让你兼医务科顾问,主要负责中医诊疗。保卫科的事不耽误,医院这边你有空就来。你看——行不行?
林屿心里一阵翻涌——
医务科顾问。
保卫科科长兼医务科顾问。
二十岁。
他深吸一口气——行。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苏婉清同志的支援期,必须延长。
杨厂长愣了一下——苏婉清?军医院的那个?
是。厂医院现在疫情还没控制住,她是最有经验的传染病医生。如果这时候让她回去,疫情防控会有缺口。
这个……杨厂长沉吟了一下,她归军医院管,我不好直接——
我已经给军区写了报告。林屿说,赵副司令会批的。
杨厂长看了他一眼——赵副司令?这个年轻人的关系网……比他想的深多了。
行,你说了算。他拍了拍林屿的肩膀,医务科顾问的事,明天发文。
林屿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
出了办公楼,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冬天的冷空气——
心里在算账。
保卫科科长兼医务科顾问。两份活,一份工资。但在1960年,职位不是用来赚钱的——是用来干事的。职位越高,能做的事越多,能帮的人越多。
他正想往院里走,口袋里的测谎罗盘又微微发烫了——
比昨天更热。
林屿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对。
他有一种直觉:有人正在暗处盯着他。不是许大茂那种小角色——是更大的麻烦。
但不是现在。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疫情还没控制住,四十七个病人等着他,院中院的墙还没砌完,苏婉清的归期还没定。
一步一步来。
他加快脚步,往厂医院走去。
明天还有四十六个病人等着扎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