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城作为华东大区核心工业城市，机械、重汽、国棉纺织、化工、冶金都很强，而且交通便利，津浦线上的火车日夜不停，内河码头黄台港船来船往。
当地不仅经济富裕，南北货都能运进来。
她这普通款的咸鸭蛋，既比不上当地咸鸭蛋口感丰富，又比不上远处咸鸭蛋知名，简直是两不沾。
比起之前的顺风顺水，心想事成，眼下的林暖是有些挫败的。
庄敏安慰她：“别泄气，你小小年纪就敢踩着政策红线打擦边球，还及时转型，没让人抓住小辫子。
你有这份勇气、洞察力和执行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东边儿不亮，西边儿亮。
你去西边的龙城试试，那里人爱吃鸭蛋，又不养鸭。
我们这儿的咸鸭蛋厂都往那边供货呢。”
林暖诧异：“啊？可龙城不是很穷吗？”
庄敏微微蹙眉反问：“谁跟你说的？‘一五’时期，龙城就有11项156个重点工业项目实施，当时在全国就排前几了。
现在二十年都过去了，你自个想想，都发展成啥样了？”
林暖懵懵的：“啥是一五？”
“国家第一个五年计划啊。”庄敏没有那种“我比你多知道”的傲慢，而是很平和地向她解释。
“你这样不行，你要想做事儿，做一个合格的领导者，至少得了解国家的政策和规划吧。
龙城在冶金、煤炭、机械、化工、能源方面都是华北地区仅次于京、津两市的重工业城市。
工人有钱，城市建设自然而然就跟上来了，包括消费水平。
万事万物都是变化的，你不能沿用过去的旧印象走现在的路，那得踩多少坑啊。”
林暖感到惭愧，她确实什么都没了解过，只是凭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劲在乱打。
她从那本“预知书”上看到了未来的走向，觉得这样做保险。
她没有深度地去思考，去推演，去权衡，去观察任何一个决定性的因素，她只是在看到答案后进行了一个过程推导。
无疑，这样的思考方式是投机取巧的。
可“书”不是万能的，它也会被改变，如果她不学着凭借自己的经验去判断、去思考，一步步稳扎稳打得出答案。
那么迟早也会被“笃定的未来”带到坑里去。
题型也是在不断变化的，会解一道题不算本事，掌握抽丝剥茧的解题思路才是关键。
“谢谢你，虽然鸭蛋没卖出去，但你指出了我的问题，于我而言也是很重要的收获，我必须得请你吃饭。”
“你这个心态很好，得不到，你就学到，总归是不虚此行。”
庄敏原是要拒绝她的请客，作为长者岂有让晚辈请客的道理？但，她看到林暖眼底那种殷切的感激。
她想，这餐饭于“她”而言不是单纯的社交，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谢礼？又何必拒绝年轻人纯粹的心意呢？
不过她也不能白占人家便宜嘛。
“想来，你也没有本地的粮票，用全国粮票太奢侈了，不如我出票，你出钱，这样我就接受你的请客。”
林暖也不是扭捏的人，迟疑了一下，便欣然同意了。
庄敏点了一荤一素一汤，糖醋鲤鱼、锅塌豆腐、奶汤蒲菜，都是当地最具代表的经典鲁菜。
林暖边吃边听她讲解这几道菜的做法和由来。
糖醋鲤鱼色泽深红、外脆里嫩、酸甜开胃。
奶汤蒲菜汤色乳白、清鲜爽口，加上外焦里嫩的锅塌豆腐，一下就把她吃美了。
果然，吃大餐还得是当地人会吃。
庄敏得知她来了五六天了，就问她：“有没有尝尝本地美食？”
时下的同志很艰苦朴素，即使是外出公干，也依旧是炒青菜，炒白菜，炒土豆这种价格亲民的家常菜。
包括林暖也吃得很简单，就粥、素面、炒青菜，要是错过饭点，馒头热水配咸菜也吃的。
尽管程淮舟偷偷在她包包夹层里塞了钱，她也没大手大脚地挥霍。
“有，吃了油旋，那个皮酥脆酥脆，葱香浓郁，好好吃啊，还贼管饱。”
要不是程淮舟不爱吃葱，她高低得买一个给他尝尝。
“还喝了甜沫，好意外哦。我以为名字里带个甜是要搁糖的，没想到是咸的，还有粉条和豆腐皮呢。”
庄敏笑她：“好喝吗？”
“好喝，我喝过玉米面儿糊糊，还没喝过小米面糊糊，挺新奇的，咸咸的还有股姜和白胡椒的辛辣。
正好那天下雨，喝一碗驱寒，身上热乎乎的。”
“其实这个粥叫‘添末儿’”庄敏在桌上蘸水写下了名字。
“配料有花生、豇豆、细粉条、豆腐干、豆腐丝、菠菜，熬粥的时候，要往里 ‘添各样配菜末子’，也不知道后来怎么传着传着‘添末儿’就变成甜沫了。”
林暖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
“听着做法也不难，你给我说说，我回去也做给我丈夫尝尝鲜。”
庄敏又惊又喜地问：“你结婚啦？”
“嗯，去年年底结的，打小一起长大的玩伴。”
“做什么工作的？”
“是警察。”
“那很不错啊。”
“嗯。”林暖笑得很腼腆，此刻她才意识到，原来同外人提起他，她会发自内心觉得骄傲和幸福。
“姐，你结婚没？”
庄敏摇头：“没有？”
“啊？姐，你看着都快三十了，就没遇到合适的吗？”
庄敏摇头：“这只能算原因之一，主要是我想为党的事业奋斗终身。
如果结婚了，我的重心势必要向家庭倾斜，照顾孩子，照顾双方父母，这会分走我很多精力的。”
林暖对此感到震惊和钦佩。
她在预知书里看到，在很多年后，确实有很多女性为了事业，果断放弃了家庭。
但她没想过，现在就有人做出了抉择。
在时下这个“到年龄不结婚就有隐疾”的时代氛围里，她是先驱，也是异类。
想必受到的舆论围剿和压力也不小，可她坦然的样子，哪有半分受影响的样子。
将炙热的青春献给祖国，将最纯粹的爱献给祖国，花费一生的时间和心血建设祖国。
林暖立刻翻开笔记本，写下自己的家庭地址，递给她。
“如果我工作上遇到问题，可以给你写信吗？”
“当然，不仅是工作上的，生活上遇到的问题也可以来信，我可以以我的角度和人生阅历给你一些建议供你参考。”
庄敏也留了地址给她，“如果鸭蛋销出去了，也请来信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好啊。”
经过这小小插曲之后，庄敏又给她介绍了好多当地的美食。
什么五里沟的猪肉大葱馄饨，大观园皮薄汤鲜的灌汤包，万字巷上过国宴的糖酥煎饼等等。
同为吃道中人，两人越聊越投机。
从两地的特色美食聊到烹饪技巧，聊到地域差异造成的人文和饮食差异。
一直聊到人家国营饭店要打烊了，两人才分手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