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得跟你到村里看看鸭蛋是怎么腌的,你们平日是怎么工作的,近距离地感受一下这件事对城镇居民和乡村居民带来的变化。
实地采风,攒一攒素材,这样写出来的文章才有感染力。”
“行,你是专家,都听你的,你看你哪天方便?要不挑个礼拜天?”
林曜的本意是,人家肯帮忙,咱也不能让人家倒贴钱,耽误了本职工作。
付喜梅摆手:“不用,我跟领导申请一下就行。”
这会儿有一个“新华社体系”,就是指通讯社、报纸、广播“一套人马”的合一体制。
虽然首都这些大城市体制已经拆分开,但小地方因为职能和人员配备没那么完善,依旧沿用着旧体系。
付喜梅既是广播员,又是撰稿写文的报社记者。
这会儿的人很质朴很纯粹,当领导听说鸡蛋滞销后,当付喜梅想试着用报纸做宣传时。
他不是想着做这件事我有什么好处拿,而是给予了肯定和支持。
“我是农民的孩子,我太清楚这份收入对一个农村家庭来说有多么重要。
这不仅是我们省的一次大胆尝试,若是成了,它将会是全国的一次大胆尝试和可复制的成功模板。
小付你一定要好好干,好好宣传,争取把咱们这咸鸭蛋的名声打出去。”
付喜梅站得笔直,昂首挺胸:“放心吧,领导,保证完成任务!”
当天,林耀为了挽回自己岌岌可危的正面形象,就拉了一车土,连夜将主干道上的大坑给填了。
次日,付喜梅跟着他的车去厂子里送货,收捡破损的鸡蛋,记录在册。
付喜梅问:“这破损的也要登记吗?”
“当然,虽然损失不算在我头上,但得知道,每天的破损量是多少?在不在一个合格的范围内?”
“什么叫合理的范围呢?”
林曜挠头,其实他也弄不清楚,他只是一个无情的记录员,核算部分归林暖负责。
“好像是在1%还是2%?
简单来讲就是我运送10颗鸡蛋,磕破一颗是正常的,磕破10颗,那就不合理。
我们是要找出成因的?
是车坏了,走得没那么稳当了?还是筐旧了?减震能力不如以前了,或者是路面出问题了?
反正不能让百姓的鸡蛋坏得不明不白啊。
不能说人家给你了10颗,你一拍脑袋‘哎呀,对不起,不小心都打碎了’,你的失误,凭什么让人家买单?”
即使是坏的鸡蛋,它也有分类的。
那种实在碎得救不回来的,就从筐里弄出来喂流浪狗,碎了没法再运输但不影响食用的,就打到他自备的饭盒里。
至于那些有裂纹的,磕破一个小角的,就重新装起来。
付喜梅看他驱车的方向不是回家的路,就问:“这是要送出去?”
“对,这些有伤有裂的不影响吃,但人家花了钱,没必要买你这坏的,送去苏家,让她们煮成茶叶蛋售卖。”
付喜梅走进窄巷,看两边房屋建筑,显然是以前大户人家的宅第,用料相当扎实讲究。
远远就闻见一股茶叶香。
苏阿婆和两小女孩挨个检查鸡蛋,清洗表面,然后放在蒸屉上,先蒸熟。
“婆婆,这个不直接下锅煮吗?”
老太太摆手:“不得行哦,你看这些鸡蛋上是有缝隙的,火一急,蛋清蛋黄都从这个缝子流出来了,卖相不漂亮了,没人买的。
蒸的时候蛋清一凝固,它就不会到处跑啦,之后再煮到锅里让茶叶入味。”
老太太从笼屉里捞了两个蒸熟的鸡蛋递给他们。
“而且,蒸过的鸡蛋特别好剥。”
付喜梅不信,试着一剥:“哦,这怎么可能?”一下就剥下来了。
鲜鸡蛋水煮之后,无论是从大头空心的地方剥,还是把皮都敲碎了剥,总会有一块蛋清和蛋壳粘在一起的地方。
夸张的时候,一整颗蛋清都要粘在蛋壳上的,而你又把蛋壳碾得很碎,不吃吧,它是点食物,吃吧是真费劲。
得一片蛋壳一片蛋壳往下抿那一点蛋清。
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小妙招啊?
“啊,学到了。婆婆,你真是有大智慧的人。”
告别了苏阿婆后。
付喜梅才从林耀的口中得知了这祖孙三人的经历。
一场荒诞的抓小偷行动揭开了三代女性的窘境。
不被赡养的老妇,丧夫无业艰难养娃病死家中的母亲,不知死亡依偎母亲身旁去盗窃的饥饿女孩。
国家对她们眼下的窘境没有保障,却在社会的善意帮扶下,拼凑了一个新的家,有一份糊口的生计。
当阿婆的儿子得知她有赚钱的能力后,又黏了上来,她以为亲情回来了,却不想又是一场名为“爱”的压榨。
老太太彻底心死改名“苏阿婆”,以此展示她的决心,往后她是苏家两闺女的阿婆,不再是任何人的免费钱包。
付喜梅到底是读的书多,深谙人性,对此有一些担心。
“父母对子女的疼爱是不计回报的,哪怕被辜负。活是大家干,钱是她一个人领,如果,她继续贴补儿子怎么办呢?”
林曜立刻用欣赏的眼睛看着她:“我发现你们女孩都挺敏锐,我妹也这样说。
工资是平分的,一人十块,不多,但足够生活,姐妹工资每月各留一半存入银行,待成年后才能领取。”
付喜梅算了一下数目:“茶叶蛋每天都能卖完吗?”
“可以的,她家茶叶蛋煮得很香。”
付喜梅翻着账册:“一个茶叶蛋8分钱,按这个量算的话,一天挣30块,一月就是900,只开这么点工资,是要付村民鸡蛋的成本钱吗?”
“不给,这个运输途中造成的破损,本身就是要村民承担的。
如果我把这部分破损的再花两个半小时拉回村里,它肯定也是碎得不能要了。”
“这是一定会损失的。”
“对。”
“那为什么不折价售卖呢?”
林曜笑了:“想过,但怕有些人会低价买入,故意把好的弄坏。
可又不想浪费,这才想了这么个折中的法子,这一部分钱最后会到扶贫基金里,由居委会和南坡派出所两个部门进行专项扶贫。”
“有成效吗?”
“不知道,我不管这块。”主要是一算账,林曜容易肉痛,要是这笔钱让他偷偷昧下,他不就发达了吗?
回村时,付喜梅发现了道路上的变化。
“哦,这是新土啊。”
“嗨。”林曜故作坦然地说,“你知道的,村道就是沟沟坎坎不平整,骡车走在上面颠簸得很,鸡蛋容易磕损。
我就在车上带把锹,有坑填坑,左右干完活闲着也是闲着,就这么日复一日地修着,也修得像模像样了。”
付喜梅笑得很玩味。
底层挖的湿土和地表浮土,其实是两个颜色,前者发黄,后者发白,只要被太阳晒个一两天,就看不出差别。
无非是新添的土浮,没日积月累踩出来得瓷实。
可这麻麻赖赖像补丁一样的黄土,分明是才修的吧。
她看出来了,但她没说,人无完人论迹不论心,只要他出发点是好的,事也做了,又何必在意原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