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
林曜到广播台送鸡蛋的时候,碰上付喜梅了。
她梳着齐耳的短发,上衣是一件盘扣样式的米色短衫,军绿色的及膝裙,网兜里拎着几本书,像民国时代的女学生,娴静秀气中带着一点干练。
林曜的第一反应是,这人她认识吗,有点面熟,这眉眼……付军?
“你是?付军的妹子吗?”
“对,付喜梅。”
还真是啊?林曜努力把眼前的人和记忆里的人找出来进行重合。
“哦,是喜梅呀,几年不见,感觉你变了好多,上回见你是……”
“我下乡返城去读大学的时候,你和我哥来村里接的我。”
林曜一下子就想起来了,难怪对不上人,这真是判若两人。
当时下乡的付喜梅被晒得黢黑又瘦又干瘪,跟书里说的饥民一样,瞧着可可怜了。
虽然时下大家都吃不饱,男女都瘦,但女孩子瘦到胸骨根根分明,风来了能被刮跑,还是挺少见的吧?
搞得步行回城里坐车时,他都悄悄地拽着她的后衣领,生怕一阵山风过来给吹到山坳里摔出个好歹来。
“你这样瞧着健康多了。”
啊?这话从何说起呢?付喜梅懵懵的,她一直都挺健康的呀?
付喜梅下乡的三年间,她将自己春种秋收的感悟和与大自然斗争的不服输精神都写进了散文里。
不仅登了地方报刊,还登了全国性的两报一刊,被当地领导嘉奖为“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先进个人”。
除此之外,她还替当地百姓申请了政府的利民政策,比如配合填写实验数据申请的化肥等等。
凭借出色的表现,她被村民选送工农兵大学,进修两年后,原本要返回当地入职的她,又考上了家乡的广播台。
“二哥,你是每天都来送货吗?”
林曜摆手:“省里这么多厂,村里那么多村,每天挨家挨户地收和送,我一天啥也不干净跑冤枉路了。”
他们是有排班的,比方说1号收这个村的鸡蛋,送到这三家厂。
2号就换一个村,送到另外三家厂子,这样轮换着。
付喜梅指着身后的办公楼,“我在里面上班。”
林曜点头,一副“那你快去上班”的样子。
付喜梅此时也应该接一句“那我去上班了”,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非但没走,还没话找话地说。
“昨天尝了你们做的咸鸭蛋挺好吃的。”
“是吧?你也觉得好吃啊?”林曜很骄傲地说,“我妹子整得,她前天去隔壁省宣传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
“啊?是泉城吗?那人生地不熟的,她能行吗?”
林曜提起这个就糟心:“谁说不是呢?也不知道那边方的人好不好相处。
我说我跟她一道去吧,出了事我还能在她前头挡着。
她说她是去做买卖,不是去打群架,用不着我。
其实,她是怕事情没给乡亲们办成,还多花许多冤枉钱。
算了,左右这边的货也得天天有人送,我就帮她守大后方了,期待她能成吧。”
付喜梅下班后问自家哥哥:“也是巧了,今天在单位碰到二哥了,他倒腾的那个鸡蛋和鸭蛋,最近是不是卖不动了?”
“是呗,这谁家不是一分钢镚掰成两半花?
开始图不要票抢着买,供不应求的,还得托关系。
搞得村民以为是商机,扩大养殖,结果数量上来了,大伙反倒是买不起了。
眼下,只能运出去卖,鸡蛋皮薄容易磕碎,鸭蛋产量低价又贵,都不咋好卖。”
付喜梅说:“那咋办?”
“谁知道呢?别看这活儿轻松,从村里接上货往城里跑一趟,剩下的时间都是自己的。
可要是卖不出去,这白得的饭碗就砸了。
不管是扩编前还是扩编后,林曜就不负责你们单位这一片了,估计是段鸿去周边的小县城推销鸭蛋去了,没人,他才顶上的。”
付喜梅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我记得二哥的妹子是挺文静挺漂亮一小姑娘,她人生地不熟的都敢去外省推销,这得吃多少闭门羹啊?
我感觉她挺勇敢的,换我,我肯定做不到。
我想写一篇报道,投稿试试,万一有看到报纸的人想订购鸭蛋呢?”
“他妹子确实……厉害,可我妹也不差呀,你不也在深入了解百姓之后,为他们发声,你也是很勇敢啊。”
“嘿嘿。”付喜梅笑笑没说话,虽然哥哥有点盲目看好自己,但心里很开心是怎么回事?
“就是能行吗?”
“我也不知道。”她唯一能保证的是自己的文章能上报,至于起不起正向宣传的作用,她保证不了。
付军鼓励道:“那就死马当活马医呗,试试又不要钱,反正不试肯定不行。”
*
“采访?你要采访我什么?”
付喜梅解释说:“清代文人袁枚在他的美食着作《随园食单·小菜单》里,专门写过‘腌鸭蛋以高邮为佳,颜色细而油多’。
寥寥几句,惹得无数食客对高邮咸鸭蛋慕名而去。
如果我们也写一篇关于本地咸鸭蛋的文章,也登在报纸上,兴许就能扩大销路了。
二哥,你想啊,那报纸都是谁在订,都是谁在看?”
林曜回道:“单位订、领导看,他们有消费能力啊。”
“而且我的文章不仅会登在省报,还会登在全国报纸上。”
“真的?”林曜有些激动,“你说,这法子我咋没想到呢?哎呀,还得是你们文化人有招啊。”
付喜梅谦虚道:“没有,没有。”
“这可是大好事,我请你吃饭吧,你要采访谁?用提前准备啥不?”
“不用,采访你就成。”
林曜顿时有种头晕目眩,天塌了的感觉,他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后悔啥呢?
自打新部门扩编后,以前忙得团团转的林曜,一下子工作就不饱和了,基本上午十点,就下班了。
林曜之前马不停蹄地回村盖房,现在溜溜达达地回家哄娃,吃饭,歇晌,睡起来再溜溜达达到荒滩捡石头,拉回家铺院子。
一整个狠薅社会主义羊毛,这要给他报道出去,他不就完犊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