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6月28是个黄道吉日,请村里懂点风水的老人帮忙选了这天上大梁。
晌午,老木匠带着林曜这个主家到房梁前点香、放炮、摆供品,祭祀鲁班先师。
然后在梁上挂由红布、铜钱、五谷袋和八卦图组成的梁兜肚。
虽说破四旧了,不让搞封建迷信那一套,可该有的流程不能少。
中梁的两端贴了一副对联,上联是“立柱喜逢黄道日”,下联是“上梁正遇紫微星”。
老木匠开始往梁上抛撒酒水、糖果、馒头、铜钱等,口中念叨。
“手端主家一杯酒,赞个天长与地久;手端主家二杯酒,荣华富贵代代有;手端主家三杯酒,子子孙孙封王侯。”
不少小孩子来捡掉在地上的糖果和一分、二分的光镚。
现场十分热闹,毕竟这么敞亮的新屋也是村里头一份,谁不想来沾个喜气。
露天的灶台上,大铁锅满满当当咕嘟着一锅猪肉酸菜炖粉条。
三层的笼屉里蒸着拳头大的白面馍馍,空气里飘着霸道的菜香。
这是招待木匠和盖房工人的“谢匠宴”,还有封屋顶抹泥的“压栈糕”。
当地人常说的“上梁馍馍压栈糕”就是指这两顿饭。
林暖正在制作其中一道,象征着“家族兴旺,步步登高”的油糕。
黄米面简单用水拌一拌,上锅蒸熟,这种叫毛糕,也能吃,但口感比较糙。
将蒸熟的黄米面揉成光滑的面团,分成小剂子后,有包红豆馅和酸菜馅两种。
一般圆圆的、扁扁的,百分百是红豆馅,或是没有馅的油糕。
至于那种像饺子形状的是酸菜馅,酸菜馅没红豆馅好包,包的馅少还不好吃,圆的盛不了多少馅不说,还容易漏,就包这种荚状。
起锅用当地特色胡麻油,炸成金黄酥脆的。
刚出锅的油糕,表皮一层脆壳,油香油香的,她能空口吃两个,除了烫嘴外,没毛病。
如果再配碗粉汤,那将是无敌美味。
要是今天的油糕有得剩,下顿蒸一下,虽然不酥脆了,可软糯的黄米糕蘸白糖也贼好吃。
林暖熟练地包油糕,下油锅,用笊篱将炸好的油糕捞出控油。
程淮舟捧着个碗,跟在大厨屁股后面,正在那儿“斯哈斯哈”地吃着一个炸漏陷的油糕。
这种失败品都会淘汰给他,别说,挺好吃的。
程淮舟从兜里掏了两个五分钱的硬币,塞到她兜里。
“哪来的?”
程淮舟傻笑:“刚上梁时候捡的喜钱,这是最大面值的,我一脚就给踩住了,给你,咱也沾沾喜气。”
林暖好笑地撞了撞他:“傻样~”
那都是小孩子才去捡的东西,他怎么也去捡啊。
一般讲究点的人家,这两顿饭是分开吃的,尤其“压栈宴”从中午摆开,到傍晚才能收场,也有的人家搞“夜战天明”,一个通宵不散席的。
提前一天邀请亲朋好友左邻右舍帮忙压栈,人情好的请上百号人不在话下,一般点的也请四五十人参与。
程淮舟听林暖讲村里的习俗,惊呼。
“这么个吃法,这里外里得搭进多少钱去呀。”
“谁说不是呢?眼下日子也不富裕,可是大办不起,这两顿饭就合一顿了。”
林暖四下看了看,见周围没人,小声跟他蛐蛐。
“妈是想着大办的。”
时下“娶媳妇儿聘闺女,添人进口盖新房”那可是大喜事儿,保不齐这辈子也就盖这一回房,哪有不摆酒的。
“二哥不让,差点这一顿饭都没得吃,你是不知道,他那钱都在肋巴骨上穿着呢,动一下浑身都疼。”
程淮舟忍俊不禁,她这嘴真损呢,“你说二哥坏话,我要偷偷告诉他。”
“有病吧,你到底站哪头的!”
“小妹,有啥我做的不?”林晓系着围裙,甩着手上的水珠就往这边来了。
“大姐你来了,跟我一起炸油糕吧,这还有一盆糕面呢。”
今天周四,大家都上班,也就周慧和张巧姐请了一天假来灶上搭手。
不过,周慧有奶娃子要顾,只能算半个劳动力,加上三婶、六婶、堂嫂和她其实也忙得过来。
差点忘了,程淮舟也请了一天假,不过,他没帮上什么忙。
大少爷娇气得很,妥妥一凑热闹的气氛组。
“我姐夫呢?没跟你一起来吗?”
林晓笑道:“来了,跟健华哥在前院干活呢。”
林暖用手肘拐了一下程淮舟,让他也上前院帮忙去,同样是女婿,他咋这么不上道呢?村里人该蛐蛐她嫁了一个懒姑爷了。
程淮舟搁下碗,立正敬礼:“遵命,老婆大人。”
林暖丢脸死了,神经啊~当着外人的面搞什么,显眼包。
林晓感到好笑,还是刚结婚的小夫妻黏糊。
“姐,你咋来的?”
两人都是灶上的好手,聊天也不耽误干活,一个包一个炸,配合得有条不紊。
“你姐夫骑车捎我来的,我俩下午请了半天假,不急着回。”
毕竟三十多里路呢,少不得要骑一个半小时。
午休那三小时可不够来回跑一趟,倒不如上午早走一会儿,再请半天假,路上没那么赶,还能歇晌睡一觉。
姐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炸完油糕,炸茄子,炸土豆片,最后炸了花生米,剩了一点沉淀了黑渣的底油。
倒吧,好东好西舍不得,不倒吧,这炒菜不好看。
林暖眼珠子一转,撒了一把辣椒面进去,油温激发着辣香晕染成一片红色,可以当拌凉菜的辣料油使。
凉拌粉皮、拌绿豆芽、拍黄瓜、白糖西红柿、花生米,这些没技术含量的凉菜早早上桌了。
有个腿短的小屁孩,趴着桌子边缘踮着脚尖够花生米吃,够半天都够不到。
小家伙一气之下叉腰跺脚,他穿着开裆裤,那小屁股一抖一抖的成可爱了。
不一会儿,他就摇来了大哥。
另一个穿开裆裤的小屁孩。
于是,两个小短腿在那里费了牛劲地扒拉盘子边缘,差没给林暖笑死。
她倒是很想帮一帮这俩难兄难弟,可手里还炒着菜呢。
程淮舟不知从哪儿借来的托盘,正传菜呢。
韭菜炒鸡蛋、炝炒土豆丝、醋熘白菜依次上桌,最后是压榨的荤菜过油肉土豆片、地三鲜、猪肉烩酸菜。
十二点半准时开席。
虽是家常菜,可也满满当当摆一桌,给众人都瞧饿了,馒头还没上桌呢,就嚷着找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