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家热络的告别,就情况而言,事儿成了一半。
转出巷口,李母脸上客套的笑还没褪干净,话锋就转了。
“姑娘长得挺水灵,就是说话冲,丁点气不受,不好相处啊。”
“可她家人爱面子,应该能榨出不少油水来。”李父看一家九口挤在三十平的开间里,还要留出待客区,推断的。
“陪嫁没八百,咱不娶。”李老太狮子小开口。
“啊?会不会太多?”李维东委婉地劝。
李老太理不直气也壮:“多?哪多了,我大孙子才结婚,正缺套36条腿的家具。
我那小金孙明年毕业,花五百买工作,不得配辆自行车给他上下班啊。”
李维东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错,怎么有种离谱的荒诞感啊。
“那咱家出多少聘礼?”
“要啥聘礼?”李老太斜睨了他一眼,“这都多少年没联系了,谁不清楚她家的盘算。
她家对门死了个知青,吓着了,这才急着嫁人。
她有求于咱,还要啥聘礼?陪嫁不够,拖都能把她拖死。”
李母赞同:“她不答应也没事,这条件白科长那闺女能应。”
李父拉拉个脸:“她家不行,入赘说出去多难听啊。”
“不是入赘,只要有一个孩子跟女方姓就成。”李维东声音都高了半度,似在为自己仅存的一点尊严争辩。
“嘿,你这小兔崽没结婚呢,就胳膊肘往外拐。真等你结了,跟着大领导调回首都吃香喝辣,哪还能想起我和你妈。”
又来了。
面对母亲的刻薄、父亲的指责和奶奶待价而沽的算计。
他很想说,这是我的婚姻,我的人生,可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自嘲一笑,算了,反正这个家,他的意见从来都不重要,等着被卖掉就好了。
*
残阳染红天际,暮色漫过纺织厂家属院。
一群十六七岁的半大后生,全身湿答答地往下淌水,赤着脚踩在留有余温的水泥路上,留下一串湿印子。
程淮舟噔噔噔跑上楼,站在门外喊:
“林暖!”
林暖掀帘出来,就见长裤湿漉漉地贴在他腿上,解放鞋系在一起搭在肩上。
半湿的头发被他用手梳了上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坠,沾着水汽的眉眼格外清亮。
手里拎着的上衣鼓囊囊的。
在她撩帘的那一瞬,他就贴着她顺势进了屋。
“拿个盆!”
“哦。”林暖没反应过来这人来干嘛,呆呆地丢了个盆到地上。
程淮舟松开上衣的领口,水和鱼虾哗啦啦地倒了一盆。
草鱼扭动身子溅了她一脸水花。
林暖惊呼出声,随即压低声问:“你下河摸鱼啦?你胆子肥了,也不怕被巡逻抓住。”
她习惯性地拍了他一巴掌,触到他冰凉的肌肤,才意识到这人没穿上衣。
“冷不冷?我去拿件我大哥的衣服给你啊。”
“不用!”程淮舟有些不自然地看着自己被她拍过的胸口。
她的手有这么软吗?怎么像被小猫爪子按过一样,心口麻酥酥的。
“怎么样?哥厉害吧?”
林暖扯过自己的毛巾,扔在他头上,拎了双拖鞋放在他脚边。
蹲在脸盆前,盘点起他的收获。
三大两小五条草鱼,若干小河虾。
林暖拎了拎最大的那条鱼估了一下有个五斤重。
程淮舟擦着头发:“听说你相亲了,咋样啊?”
他承认自己有点看好戏的意味,就她那嘴巴毒的,谁敢娶。
“基本定了,就差商量彩礼和婚期。”
什么玩意?
程淮舟人傻了。
“这么快?见一面就商量彩礼了?”
“不都这样嘛。”
时下见一面就结婚的多得是,有的价钱谈拢不见面也结。
那种接触小半年或是两三个月才培养感情的,都算思想比较前卫的。
“烙点小河虾萝卜丝蛋饼,小鱼煲海带豆腐汤,还能下面条吃,大鱼做辣子鱼块用罐头存起来,怎么样?”
程淮舟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端起盆就走。
“吃什么吃,喂狗都不给你吃。”
“哎,别呀!”
林暖急了,这年头吃口肉容易吗?
直接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将平时不说的软话,一股脑全秃噜出去了。
“好哥哥~你别恼,不乐意就说嘛。
大不了不放萝卜丝,全煎成你爱吃的河虾鸡蛋小饼,也不放辣子,做你爱吃的糖醋口,好不好?”
“不好!”
好吧,林暖超级不舍地松手,让他走。
毕竟,鱼是人家捞的,想给就给,不给单纯路过借个盆,也正常啊。
她能说啥,只能用那双圆溜溜的杏眼,可怜巴巴地瞧着他——手里的盆。
渴望溢满眼底。
程淮舟回头就看了一眼,就一眼。
他那条腿就迈不出这个门去。
他无奈地一笑,把盆放到桌上,咬牙道:
“做!晚上我来你家吃。”
林暖瞬间就乐了,笑得见牙不见眼,凑到他身边,一脸讨好。
“程淮舟,你可太好了,没有谁比你更好了。”
“真的?”
林暖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他,看鱼都比看他专注,甚至路过时摸了他的腰一把。
“刚才就想说了,你腰好细啊!”
“滚——”
程淮舟骂骂咧咧地回家了,让警卫员去查这人。
自己钻屋里生闷气,谁啊,这李维东是谁啊?那特么冒出来的?
张巧姐串门子回家,就看到闺女在杀鱼。
“我了个乖乖,哪来的?”
林暖把手竖在嘴唇前:“嘘—程淮舟下河摸的。”
“啊~那孩子爱吃酸菜,这条做酸菜鱼,这条小的炖汤,正好中午没吃饱。”
张巧姐总这样的,招待客人时,总怕饭不够,自己都不咋吃。
林暖说:“这三条大的做熏鱼,给他做两罐糖醋口的,咱吃的就做咸口,放得久。”
娘俩美滋滋地处理着鱼。
“你这丫头,往后说话别那么冲。”
虽然闺女当众怼人听着很爽,她当时都想鼓掌叫好,但这么锋芒毕露,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我知道,可这八字都没一撇呢,就摆上老婆婆的谱了,搁这儿试探谁呢?我要不呛呛她两句,还当我好欺负呢。”
“忍一忍吧,这年头谁家老婆婆好相处啊,日子不照样都得过吗?”
林暖:“我是为了不下乡才结婚,不是为了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
张巧姐对女儿此刻的清醒,格外满意。
“哎呀,送你念书是对的,这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说话都贼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