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栋楼都充斥着一股霸道的鱼香。
三条肥硕的大鱼斩成块,下油锅炸至金黄,焖煮了两种口味。
用黄桃罐头的空瓶装起来,瓶口向下倒扣在蒸笼上,等把里面的空气排出去,就完成了。
鱼罐头做了八罐,每罐一斤。
煮碎的鱼块就盛盘里这顿吃。
家里两只小馋猫,时不时就溜到饭桌边摸一小块塞嘴里,还装没人发现,其实嘴边都是汤汁。
至于鱼头全煲汤了,奶白的浓汤将萝卜煮得绵软入味,撒一把翠绿的葱香。
无论是直接喝,还是煮手擀面,都十分美味。
余下的那两条小鱼做了椒麻口的酸菜鱼,还在锅里咕嘟着。
林暖烙了一小沓河虾鸡蛋饼,给小妹和小侄女两馋猫一人分了一张。
大哥瞧见了伸手去拿,被林暖一筷子打在手背上。
“干什么?嘴馋抽嘴,不是做给你的。”
大哥委屈,大哥抱怨:“相亲对象来,可不见你下厨,一说你同桌要来,这给你忙得鞋底子都磨薄两层。”
“我看你真是飘了,肚皮白了,不知道感恩了,他是普通人吗?”
她家粮食不够吃,一直都是程淮舟在换她家的细粮份额。
家里人能吃饱,一半功劳是人家的。
“行行行,他是贵宾,我不吃了还不行。”
林暖见不得大哥那失落样,他也不过23,还是贪嘴的年纪。
往盆里的河虾面糊里添了点萝卜丝,烙了一张大饼,一分为六,一人分了一块尝尝鲜儿。
“下回有小河虾,专门给你做。”
张巧姐见小泥炉上的捞米饭快蒸熟了。
“去喊你同桌吃饭吧。”
林暖摘下围裙,骑着自行车去了程家的二层红砖小楼前。
趴栅栏上喊了几声都不见人,索性进了屋站在玄关喊。
“程淮舟——吃饭!”
他双手插兜,漫不经心地从楼梯上走下来。
“不饿,不吃了。”
林暖顶着一脑袋问号,压着火问。
“我做了两个点,你不饿?”
大有一种你敢说“不饿”,我把饭给你攮嗓子眼里的架势。
原本程淮舟挺生气的,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就……说不上来,反正那股堵心的感受一下就没了。
“那辛苦林大厨了。”
程淮舟厚颜无耻地坐在后座上,让她载着他去。
林暖抗议无效,像个苦命的祥子,拉起了黄包车,载着少爷去赴宴。
程淮舟嗅着她身上好闻的奶香,混合着淡淡的肥皂味,悠闲地晃起了脚。
林暖骑二八大杠本就勉强,后座还有个捣乱的,车把手不听使唤失控地在大道上蛇形走位。
急得林暖把他臭骂一通,这人才消停。
一进屋程淮舟就夸张地吸了吸鼻子!
“哇,好香啊!
姨,你这手艺就是国营饭店的大师傅都赶不上!
当你家小孩也太幸福了叭,跪求下辈子能生到你家的秘诀。”
一句话给张女士哄得心花怒放,反观自家只会吃不会说的闷葫芦,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孩子快上桌,上桌!”
程淮舟路过两个贴墙站的乖宝,伸手捏了捏两小孩软乎乎的脸,回头又捏了捏林暖的脸。
果然,还是她的手感最好。
“干嘛,脸都被你揪得不对称了!”
林暖一躲,就被他塞了一大把大白兔,让她分给小孩吃。
这下不止小孩很雀跃,孩子妈也跟着高兴。
毕竟,物资匮乏的当下,吃糖是很奢侈的事。
这人还没走到饭桌,就把全家女人拿下了。
吃饭时,更是高情商发言,一口一个“林工”的叫,还侧面透露家人对林父的看法。
“我爸常说厂里离了谁都行,就是离不了您。”
“我妈说上回要不是您在,一条进口线大几万的设备都得报废,厂里还是缺您这样的技术骨干。”
程父是纺织厂的厂长。
程母是隔壁钢厂的二把手,管质检和设备。
这二位评价的含金量有多高不必多说,反正给林父美够呛。
嘴上说着“分内之事,举手之劳”,却倒上了自己平日里舍不得喝的珍藏酒。
程淮舟夹起鱼,挑完刺后,很自然地夹到林暖碗里。
吃完饭更是抢着收桌,还挤到水房跟林暖一起洗碗。
她洗第一遍,他走过场地涮二遍,接碗的时候,看见她挽起的袖口下,有几个青紫的指甲印。
“咋弄的?”
林暖扫了一眼:“掐的呗!”
程淮舟真想呼她一大巴掌,他能看不出来那是掐的吗?
饭桌上就瞧见了,怕是她妈掐的,问出来尴尬。
“谁掐的?”
“老太太。”
“你奶奶啊?看不出来,老太太手劲还挺大。”
“不是,是相亲对象的奶奶。”
“那老婆子没病吧?”程淮舟破口大骂,拿住她的手腕,从兜里掏了个小瓶,要给她涂红药水。
林暖抬手去拦:“不用,这都结痂了,没必要上药。”
“消消毒,谁知道她那指甲干不干净,你也是个呆的,她掐你不会躲,还摔不死她个老东西。”
林暖哭笑不得,真的很想说,都结痂了,涂药也是徒劳,可还是由着他涂。
“行了,我来洗,你都受伤了搁一边歇着吧。”
程淮舟临走非缠着林暖骑自行车送他,林暖不干。
大哥本来就要送大嫂回职工宿舍,想着顺路送他。
他还不乐意,拎上自己那份鱼罐头,麻溜跑了。
人都走远了,张巧姐还感慨呢。
这种热情、懂事、眼里有活儿的开朗小孩,简直就是收割中年妇女的利器。
“闺女,你跟他真的没可能吗?”
大嫂也八卦地探头探脑,这个和早上的相亲对象一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林暖无奈:“不要异想天开了好吗?我的妈妈,咱癞蛤蟆就别想着吃天鹅肉了,有点自知之明。”
张巧姐不死心:“你咋知道天鹅不愿意让癞蛤蟆吃?我看他对你挺上心的,还给你挑鱼刺呢?”
大哥道破玄机:“而且你也吃得很心安理得,可见这种事平时也不少。”
林暖有一种说不出的憋屈,他给她挑鱼刺不应该吗?
龟毛大少爷平时少使唤她了吗?瓜子都要吃她亲手剥的。
难得他在人前装相,她当然要心安理得啊。
“算了,跟你们说不清楚。”林暖端着脸盆去水房洗漱了。
张巧姐唉声叹气,恨铁不成钢。
“慧慧,你看出来没?他俩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大嫂也说不清楚:“好像是有点黏糊。”
张巧姐点头:“不会错,那小子指定喜欢。”
“哎呦,我的亲娘嘞!您别乱点鸳鸯谱了,这都没影儿的事。”
林暖去而复返,就听见婆媳俩疯狂脑补,她拿上他那件满是鱼腥味的衣服,丢到脸盆里,去水房洗了。
别人不知道他俩的关系,她还能不清楚吗?
哪有什么喜欢啊,人家纯属会做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