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北侯府百草阁内,烛火昏昏,慕容寻与书音之间隔着半室药香,也隔着那些说不清的旧怨,就这样对望着。
他对她无情,有愧。
她既不能再孕,又失了心智,痴傻疯癫,所以当年骆毅遣使者来接,他也就放了,没拦。
慕容寻深深吸了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书音,你……想报仇?”
书音抬手揩去颊边泪痕,将那哽在喉头的酸楚强压下去:“这个时候,能救神仙姐姐的,唯有你一人……我不会选择在此刻动手。”
慕容寻垂下眼帘:“好。这之后,随你处置。”
书音听了这话,轻轻摇头,后退了一步:“慕容寻,你我夫妻一载,又牵绊了这些时日,等下,你要做什么,我太清楚了。”
她抬眼看他,目光定定的,“但无论你如何行事,都必须保证神仙姐姐活着。否则,我绝不放过你。”
慕容寻没有辩驳,眸色却倏地冷了下来:“书音,你不要自作聪明。”
书音嘴角扯了扯,转身向外走去,裙角扫过门槛,唯余一缕讥诮的轻笑,随廊下灯笼晃晃荡荡,飘散在夜风里。
此时,府外传来杂乱的马蹄与脚步声,碾过石板路,由远及近。
慕容寻拿着药材,身形摇晃着走出百草阁,一手扶着栏杆,临栏向院墙的方向看去。
那里火光闪闪,映得墙头一片跳动的橘红。
慕容寻一招手,一个暗卫从暗影里无声地走出来。
慕容寻侧眸望他,压低了声音问:“城内,发生了何事?”
暗卫拱手道:“回侯爷,京城内外都是龙骧卫在把守,城外叛军不过散兵游勇,根本攻不进来。酌先生也没有机会出城。”
他抬眼看了下慕容寻的神色,续道,“眼下城门盘查甚严,咱们手中的流民没有得到密令与接应,已依原定之计各处散去了……”
慕容寻唇角微微一勾,眼底掠过一丝光:“正好!”
他微微侧头,在暗卫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暗卫一边听一边点头,末了一抱拳,便退入阴影中。
姚清婼在慕容寻取药的间隙,强忍着周身酸软,将衣衫一件件慢慢穿好。
只是十指颤得厉害,那根系带系了两回,才勉强拢住。
她不能在此坐以待毙,更不能将性命轻易交托到慕容寻手中,只因,人性经不起任何试探。
她艰难地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挪着向外走去,每走一步,骨头缝里都像有细针在扎。
慕容寻提着药走回来,抬眼便见她正往外挪步,心头一紧,赶忙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一把扶住她胳膊,语气里带着恼意:“你不好好歇着,乱跑什么。”
姚清婼双手无力地推着他,声息微弱:“你放我走,趁着我还没死,我要回宫,见见我的孩子。”
慕容寻眉头拧起来,嘴角绷紧,语气强硬:“你给我回去,好好躺着……我向你保证,定会救你。”
说着,他已俯身将她横抱而起,纵是脚步虚浮、身形微晃,却仍咬牙强撑着,一步步将她抱回房中。
这时,府门被猛地撞开,门闩断裂的声响在夜里格外刺耳。
执渊带着月灵、墨羽、白启闯了进来。
原来,月灵从侯府跑出去后,便找到了执渊,将姚清婼的话一字不落地带到。
执渊便依命行事,调动所有龙骧卫死守京城。
而那时的墨羽与白启,早已随骆毅出了京城。
可半路上,墨羽掐算到姚清婼有难,二人便又折返回来,回来时,正与酌尚在巷口碰了个正着。
酌尚酒壶一扬,掌风裹着酒气劈面而至。
墨羽侧身闪避,衣袂一翻,袖子还是被掌风扫中,整个人踉跄后退半步。
白启拔剑迎上,墨羽稳住身形,随即运功于掌上,与白启一左一右夹击而上。
二人双掌一击,气浪向四周炸开,酌尚顺势迎上一掌,墨羽二人登时被震得倒退数步,一口鲜血喷薄而出。
若不是今夜那五毒绵掌运足了十成功力,墨羽二人很难承受这等掌风。
而酌尚也被二人掌力摧得胸口剧痛,落下内伤。
酌尚退开两步,撂下一句“姚清婼活不成了”,便身形一晃没入了夜色之中。
墨羽与白启面面相觑,各自抹了把嘴角的血,二话不说便去寻执渊,一路赶了过来。
书音这时也从偏院跑了出来,看到冲进来的众人,抬手便指着主院的方向,急切道:“娘娘,娘娘在主院。”
月灵最先往那边跑去,步履焦灼。
执渊几人随后跟上,脚步杂沓,往主院的方向赶去。
陈锦瑟害喜之后,方才刚睡熟,便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
她皱着眉,撑起身来,叫小禾出去看看。
小禾应了一声,披上外衣推门出去,站在廊下张望了片刻,脸色一变,快步跑了回来:“夫人,外头来了好多官兵,把咱们侯府围起来了,不知出了什么事。”
陈锦瑟心头一紧,掀开锦被下了榻:“侯爷呢?”
话音未落,书音推门走了进来。
她脸色平静,目光斜斜掠过那慌作一团的主仆二人,不紧不慢地开口:“别乱走动,眼下,养好胎最是要紧,侯爷自有应对之法。”
她眼皮一抬,满是不耐地道,“你最好别去添乱。”
陈锦瑟一脸茫然,眉头皱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手不自觉地护上了小腹。
书音冷冷一笑:“你这人本就糊涂,那就继续糊涂着。旁的种种,不知,于你倒也算是桩好事。”
她说完,转身走出厢房,只留那不明所以的主仆二人怔立原地,面面相觑。
而此刻的主院内,月灵抬脚便踹开了慕容寻的房门。
门开的一瞬,她怔在了原地。
只见床榻之上,姚清婼斜靠在床栏上,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一旁坐着慕容寻,手中拿着茶盏,正将温水缓缓送入她唇间。
月灵几步跑了过去,一把将慕容寻推开。
慕容寻被推得踉跄两步,茶盏摔在地上碎裂开来。
月灵双手颤抖着,虚悬在主子身前,却不敢落下,不敢触碰那看起来已然虚弱到极点的身子。
泪水一下就涌了出来,她嗓子发紧,带着哭腔:“那酌尚对墨先生说,娘娘活不成了。他们……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您……哪里受伤了?”
墨羽与白启也围到了床榻旁。
墨羽俯身,伸手探向姚清婼的手腕,指腹按上去,眉头越拧越紧。
白启站在一旁,手攥着剑柄,心疼地看着姚清婼,嘴唇抿成一条线。
慕容寻喘息未定,刚扶着案沿站稳,执渊已逼身上前,剑鸣出鞘,寒锋直锁其喉:“说,娘娘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