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瑄一心想为自己解毒，姚清婼近来也是对他万分关切，今日送些点心，明日请他来听一曲新谱的琴曲，不冷不热地吊着他。
既不走得太近，也不推开太远。
只要骆瑄在宫里待着，他的心思便分不出太多去别处。
而骆瑄对她也事事都有回应，守着规矩，克制得近乎刻意。
“难道是……摄政王？！”姚清婼低声呢喃。
执渊一怔：“啊？”
姚清婼抬眼看向执渊，缓声问道：“摄政王的麾下，近来可有什么异动？”
执渊摇了摇头：“臣已遣人牢牢盯守，近来没有任何举动。”
姚清婼屈指轻叩案面：“如此便对了，这可不似摄政王的做派。”
她略一沉吟，指尖停在案面上，“晋北侯府上呢？”
执渊垂下眼，想了想：“娘娘这一提，倒是点醒臣了。晋北侯府近来频繁采买瓜果菜蔬。可这个时令，府中人口又不多。门房小厮只说，是里头侯夫人害喜得厉害，不知什么能入口，便样样都试着送来。”
姚清婼点点头：“哀家知道了，你只管带着龙骧卫护住璟亲王，退下吧！”
执渊垂首领命：“是。”
姚清婼刚端起茶盏，忽地一顿，手悬在半空，茶盏里的水面晃了晃。
不对。
她忙又唤住执渊：“等等。”
执渊刚要起身，身形一下停住，抬眼望她。
姚清婼放下茶盏，从小榻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飘了飘。
“龙骧卫不可全部出京城。你带着一部分人，大张旗鼓出城，造出龙骧卫尽数出城的声势。其余人马，按兵不动。”
执渊眉心一动：“娘娘是疑心……”
姚清婼转过身，背靠着窗棂：“你出城之后，派十几名得力的人，换上便装，绕道去东城门三里外，接应璟亲王。而你，则在京城内暗中调度所有龙骧卫。”
执渊拱手，腰弯下去：“臣，遵命！”
执渊走后，姚清婼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际。
初春的晚霞铺了满天，一道一道，从西边的山脊上漫开来，融进头顶那片将暗未暗的靛蓝里。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妆台前。
台面下一排小抽屉，她伸手拉开最底层的那只抽屉，里面铺着绒布，绒布上搁着一只锦盒。
她打开锦盒，那枚红宝石额饰躺在里面，赤金累丝映着窗外最后一抹霞光，冷冷地亮了一下。
“月灵。”
月灵走了进来，躬身一礼：“娘娘。”
姚清婼从锦盒中拿出那枚额饰：“更衣，换夜行衣。天黑后，我们便去晋北侯府走上一遭。”
“是。”
……
天黑透之后，两道身影停在了晋北侯府的后墙外。
墙不高，月灵先翻上去，伏在墙头看了一圈，伸手把姚清婼拉了上来。
两人跳进后院，贴着墙根往花径深处走。
晋北侯府的夜比宫里静得多，只有几盏灯笼挂在廊下，光晕昏黄。
两人绕开巡夜的小路，来到东院。
东院的厢房里亮如白昼。
姚清婼透过半开的窗缝往里看，陈锦瑟正坐在榻沿，刚刚害喜吐过，脸色苍白。
丫鬟递过温水，她接过去漱了口，又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
几个老嬷嬷在一旁侍奉着，一个收拾秽物，一个去端新熬的汤药。
姚清婼看了片刻，轻轻拉了拉月灵的袖子，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东院，又往慕容寻的主院方向走去。
她们从墙根绕过，一点点摸到了主院的后窗下。
从半开的窗户看进去，慕容寻身着一袭宽松的鸦青长袍，端坐于书案之后，指尖在舆图上缓缓游移：“师父果真为摄政王解毒了？”
一个清瘦的长须老者坐在一侧，微微一笑，仰头将手中葫芦里的酒饮了一口：“解毒的同时再行下毒，不过是一枚合作的筹码罢了。既然一时之间除不掉他，那便借他的手，先除了那个璟亲王。
那日骆瑄来府中，为师只消一眼，便知此人比你还狠毒三分。他大权在握，若想杀你，易如反掌。是以，不论从前我们多想杀他，如今都须与他联手，此乃上策。”
姚清婼眸光一转。
这个想必就是墨羽的师叔，名唤酌尚的。
慕容寻凝视着舆图：“他说璟亲王，便是骆毅。师父可信？”
姚清婼心头一惊。
这个骆瑄……他竟是存了要骆毅死的心思。
酌尚将酒壶的盖子缓缓合上，指腹压住壶钮：“我玄烬宗内，改头换面之术并非难事。但对于我们来说，这璟亲王究竟是何人，又有什么紧要？只要是他挡了我等的路，便必死无疑。这一次，决不能失手。”
慕容寻点了点舆图，目光微眯：“他是璟亲王，该死。他若是骆毅，更该死。”
酌尚拿着酒壶，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无奈一笑：“徒儿，你这分明是嫉妒，嫉妒那骆毅夺了你的心上人。你样样都好，唯独一碰上那个女子，便乱了方寸，失了主张。莫忘了你的复国大业，岂能被儿女情长绊住了手脚。”
慕容寻将舆图合上，深深叹了口气：“弟子明白。”
酌尚盯着他，看了许久。
那张脸上犹带着眷恋，也凝着思念。
他缓缓将视线移向那扇半开的窗。
姚清婼慌忙蹲下身，藏在墙下，后背贴着冰冷的墙砖。
酌尚手指在书案上扣了两下：“为师已传讯摄政王。前去护驾的龙骧卫已然出京。只是，来不及了，杀手不在三里之外，而是在半路。”
他微微一顿，酒壶在手里转了一圈，“余下之事，徒儿，你自行了断。为师便不插手了。”
语罢，目光又在那扇窗上停留了片刻，才转过身去，就着壶中酒饮了一口，径自去了。
慕容寻坐在那里沉默了许久，手指虚搭在合拢的舆图上，寂然不动。
姚清婼背贴墙根，凑近月灵耳畔低声道：“你速速离去。传话执渊，京城几处城门以及皇城，务必死守。”
月灵急声道：“那娘娘您呢？”
姚清婼眉梢微微一动，下颌朝墙外一抬。
月灵迟疑片刻，点点头：“那……娘娘小心。”
话音未落，她悄然走到后墙根处，踩着墙根旁的一棵树，借力一蹬，一个跃起，便跳了出去。
此时，慕容寻已经走到了窗前。
姚清婼屏住呼吸，半屈着身子，一点点地挪着步，刚挪出两步，窗影闪过，慕容寻已轻盈跃出，探手一扣，正揪住她的后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