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清婼从内殿走出来时，申齐正站在殿门口，手还按在剑柄上。
姚清婼余光扫了他一眼，带着兰嬷嬷和月灵离开了韶煜殿。
淮安站在宫道上的一处阴影里，一颗心悬在嗓子眼。
见到姚清婼出来，他长长松了口气，忙迎上前来，躬身一礼：“娘娘无碍便好！奴才方才甚是担心！”
姚清婼往紫宸宫方向走的脚步不停，侧目看了他一眼：“放心，哀家不会有事，有事，也是他有事。大不了，玉石俱焚。”
淮安跟在一侧，沉默着。
他一直在殿外守着，生怕里面出了什么变故。
可来之前，执渊说得笃定，一切按计划行事，不会出现任何纰漏。
他一直在想，主子最爱的就是娘娘，为何偏要冒这个险？！
万一呢？万一出了差错，谁能承担这个后果。
还好，娘娘无事。
可他也能猜到方才里面发生了什么。
她的脸颊是红肿的，指痕依稀可见，她的衣衫是破裂的，领口被扯开了一道口子。
可她的目光，却是清亮的，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清亮。
……
璟亲王府，书房内。
骆桓执着一盏茶，茶已然凉了，他却一直没喝。
他的目光望着窗外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墨羽坐在对面，看着他神不守舍的模样，轻叹了一声：“王爷既然担心娘娘，为何偏要行此险棋？”
骆桓收回目光，将茶盏轻轻搁下，又自小炉上提起那把温着的水壶，添了水，稳稳架回炉上。
举手投足舒缓而专注，像要把心里那点翻涌的东西，一并压进这寻常的煮茶琐事里。
“这只是计划的第一步，破而后立……”
他缓缓开口，嗓音被炉火烤得有些干，“这世间，再无人比我更懂骆瑄。他必当震怒，却绝不会下死手。更何况，你调制的那一味药，也足以叫他神思倦怠。纵然我算错了一着，也还有执渊，还有……姚清婼自己的人。她自己的命，她比谁都更在乎。”
墨羽摇摇头，看着水壶上蒸腾的热气，那白汽袅袅地升起来，又散在冷空气里：“若换作旁人相求，在下纵是死也绝不配制此药，既不磊落，也伤身体。”
骆桓将水注入茶壶中，把自己那盏凉透的茶倒掉，添上热茶，又执壶为墨羽面前那盏添满。
墨羽微微欠身，双手虚扶盏侧，礼数周全。
骆桓这才缓缓开口：“武侯尚用火攻，如今身处困局，自保为先，毋执愚善。”
墨羽捧着茶盏，低声道：“只是，娘娘会不会怪您？”
骆桓将茶盏凑到唇边，闻听此言，动作一顿。
那盏茶停在唇边，热气拂着他的眉眼，他却像被冻住了一般，久久没有动。
沉默了许久。
是啊，姚清婼，她会不会怪他？怪他操之过急，怪他自作主张？
墨羽察他眼中神色复杂难辨，将盏中残茶一饮而尽，起身离座，躬身一揖，道：“师妹虽已醒转，却仍需七日调治，每日子时、午时各施针一回。在下先去备办，这便告退。”
骆桓点点头：“去吧。”
墨羽再次躬身，退了出去，房门轻轻合拢。
骆桓饮尽盏中残茶，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雪，细细密密的，落在庭中的老树上，落在廊下的灯笼上。
那灯笼被雪压得微微低垂，像一盏盏将熄未熄悬着的心。
他伸手推开半扇窗，寒气扑面而来。
敲门声响起：“王爷。”
是白启的声音，骆桓没有回头：“进来。”
白启推门走进来，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花，他躬身一礼，道：“适才淮安公公来传，说娘娘无大碍……只是……略有不适，现已回紫宸宫。”
这话，骆桓听得明白。
他攥紧拳头，狠狠捶在窗棂上，缓了一会儿，才哑声道：“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白启垂首：“是。”
白启退出书房，门被轻轻带上。
窗外风雪愈大。
骆桓闭了闭眼，声音被风雪盖过：“清婼，委屈你了。可若非如此，我断无下一步可走。你若气不过，骂我也好，打我也罢，尽随你。但我别无他法，唯此一举，方能护你周全。”
……
转眼到了岁除之日，宫中设家宴，京城及附近州郡的宗族亲眷悉数来到京城皇宫长乐殿。
长乐殿内，灯火通明，殿顶悬着八盏琉璃宫灯，灯芯燃的是上好的苏合香，烟气袅袅，满殿暖融。
地上铺着猩红毡毯，两侧分设案席，珍馐佳肴陈列其间。
小皇帝骆允澄端坐在龙椅上，一身明黄团龙吉服，头戴翼善冠，小小的身子坐得端端正正，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殿中密密麻麻的宗亲。
一侧珠帘之后，姚清婼端坐凤座。
她今日一身明黄凤袍，袍身绣着八凤翔云纹，领口与袖缘滚着织金云龙边，凤冠之上，九只衔珠金凤层层叠叠，冠前垂下一排细密的东珠流苏，随她微微颔首便轻轻晃动。
脸上薄施脂粉，眉描远山，唇点朱樱，通身气度雍容肃穆。
龙椅两侧，左首是摄政王骆瑄，右首是璟亲王骆桓，各踞一席。
二人面前的小案上，摆着一壶温在热水里的鹿头酒，另有几碟精致小菜，皆是南北珍馐，清鲜爽口。
殿阶之下，宗亲列席。
郢川侯端坐席首，须发半白。
他端起酒盏，举目望向玉阶之上的骆桓，四目相对之际，骆桓微垂眼帘。
郢川侯点点头，遂执起酒盏，起身离席，朝殿上拱手一礼：“这一年，朝廷变故频仍，先帝骤然崩逝，幼主登基，社稷几度摇动。
能有如今这般安稳光景，全赖太后娘娘一力维持、运筹帷幄，辅以摄政王与璟亲王二位王爷同心戮力、共扶朝纲。老臣倚老卖老，斗胆提议，我等共同敬太后娘娘、陛下，愿江山永固，岁岁长安。”
满殿宗亲闻言，纷纷起身，双手捧盏，齐齐朝向殿上：“愿太后娘娘、陛下万福，江山永固！”
姚清婼缓缓起身，凤袍曳地，流苏轻摇。
她双手捧盏，微微一笑，声音温润却不失威仪：“皇叔谬赞了。哀家不过一介女流，能有何德能？这江山，是全赖在座诸位齐心协力，更赖二位王爷殚精竭虑，方能保得一时安稳。今日岁除，不必拘礼，只当一家人围炉守岁，愿诸位新岁康健，愿来年风调雨顺。”
说罢，她将酒盏送至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殿中一片“谢太后娘娘”之声，众人纷纷饮尽盏中酒，落座。
骆瑄端着酒盏，指腹摩挲着盏沿，目光冷冷扫过阶下众宗亲，最后落在郢川侯的身上。
这个老狐狸！
口口声声共扶朝纲，举盏却独敬太后与幼帝，句句不离“朝廷变故”“社稷动摇”。
这分明是在点他：眼前这一切祸端，皆由他骆瑄而起；
更是在敲打他，不过一介臣子，岂可罔顾人伦、悖逆君臣之道？
他垂下眼，将盏中酒慢慢饮尽，酒液滑过喉间，辛辣微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