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湖畔园林,晚秋的景色一片金黄,枫叶如霞,银杏如金,水面上倒映着层叠的秋色。
月灵和薛嬷嬷守在花径尽头,远远望着那两道身影慢慢走在秋色之中。
姚清婼手中拈着一片红色的枫叶,轻轻转动着,问向身边的祝昭明:“茶马司就这么死了?意外,还是谋杀?他要宴请的座上宾又是谁?”
祝昭明负手跟着她的步伐,目光落在满园萧瑟的秋景上,声音沉稳:“现场很干净,雅间的门是从里面关着的。茶马司到了之后,只吩咐小二不必进去打扰,说若有一位贵客报‘明月照’,便直接引领到雅间即可。随后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他便坠了楼。”
姚清婼手中枫叶微微一顿:“明月照?!什么意思?”
祝昭明侧过头:“显然,这并非意外,而是谋杀。”
姚清婼点了点头:“确实。祝大人现在可有什么线索?可需要哀家派龙骧卫配合大人?”
祝昭明微微摇头:“太后娘娘的龙骧卫还是保护好陛下吧,他还那么小,一点差池都不能有。”
姚清婼微微一笑:“分几个助手给大人,还是够的。”
祝昭明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高隆的孕腹上,那句话像是没经过脑子便溜了出来:“还有一个多月就临盆了吧?”
姚清婼脚步一顿,偏过头看他,忽而一笑:“祝大人,这也懂?”
祝昭明被她这一笑弄得有些局促,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道:“做刑案的,人与物的构造、骨相肌理、大致的脉象规律,多少都通晓一些。”
姚清婼歪了歪头:“你把哀家当做你的案中之人了?”
祝昭明连忙拱手:“不不……臣绝无此意,请娘娘恕罪!”
姚清婼扬眉一笑:“逗祝大人的……”
祝昭明侧眸看着她笑意嫣然的样子,秋风拂过她鬓边碎发,眉眼弯弯,那么灵动美好。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国色天香,满园秋色在那一刻都模糊成一片,只有她的眉眼、她的笑意清晰得刺目。
他看得愣在了当场。
姚清婼眼波流转间,察觉到了他目光里的失神。
那样的眼神她见过太多次,骆毅、骆瑄、慕容寻,她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笑意淡了下来,目光一凝,沉声道:“祝昭明!”
祝昭明猛地回神,正对上姚清婼那双清冷的目光,那周身的威压惊得他心头一凛,本能地跪拜在地:“臣……死罪,臣……冒犯了娘娘!”
姚清婼垂眼看着他弯下的脊背,压下心头的不悦:“此案查与不查,都在摄政王一念之间。哀家大约能猜到这背后主使会是谁,只看你们禀报此案后,摄政王的态度。如此昭然若揭的谋杀,他若置若罔闻,便是他杀人灭口;他若要求严查,那凶手便另有其人。”
她指尖轻轻划过枫叶上的脉络,续道,“只是还有一层,摄政王断不会容尔等深究茶马司所涉之事,他只需知道凶手是谁便可。所以这个案子,到最后必成一桩无头悬案,而你与府尹,都将以失察之罪论处。无论何种结果,摄政王实为最大得利之人。”
祝昭明抬起头,目光沉肃:“臣……明白。”
“所以眼下,你们要尽快找出凶手,这才是当务之急,关乎大人的身家性命。”
她垂眸凝着他,声线沉缓:“你当明白,你对先帝的忠心,连同近来对哀家不自觉流露出的真情,早已成了摄政王的眼中钉。”
祝昭明眸光一聚,心中猛地一颤。
他一直不敢直视自己的内心,而姚清婼却轻轻松松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他垂下头,闭了闭眼。
是的,他对姚清婼怀有深切的爱慕之情。
从她不顾自己安危、将丝帕捂上他口鼻的那一刻起,从她倒在他臂弯中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心动了。
正因那次意外的相遇,而他当时又不知她的身份,这份情愫才得肆意地滋长,思念日复一日。
他颤声道:“臣……愧对娘娘。”
姚清婼语气平静:“哀家没有怪你的意思。祝昭明,你的官位,还有你这个人,哀家自当竭力保全,你也当知如何回报。旁的……”
她目光转冷,“别妄想!”
她说完,随手将指间那枚枫叶丢开,转身向花径尽头走去,一句话携着秋风丢在他耳边:“平身吧。”
祝昭明缓缓站起身,望向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的内心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因心事袒露而倍感释然,甚至有一种想要得到的欲望从心底缓缓燃起。
他皱了皱眉,在心底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无耻。
姚清婼刚走到马车旁,月灵正要扶着她登车,她余光忽然扫到不远处站着两个人影,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她抬眸望去,只见骆桓一袭墨色暗纹锦袍负手而立,身后跟着那个叫若伊的侍妾,两人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秋日的阳光下,应是在专程等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骆桓满眼中都是掩饰不住的关切,自上次小皇帝生辰之后,两人便再未得见。
这一眼,隔着秋色,对望了许久,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祝昭明缓步从花径中走出来时,正看到这一幕。
他脚步微微一顿,望着那两人隔空对望的身影,心中一阵酸楚。
他们才是真正的夫妻,即便骆桓如今隐瞒了身份,可他们之间的情意,从未断过。
终于,姚清婼先避开了那灼灼的目光,垂下眼深深呼吸了一下。
骆桓的目光却仍停在她脸上,片刻后,他侧过头,对若伊轻声说了句:“拿过去!”
若伊微微躬身,走上前来,在姚清婼面前跪拜下去,双手奉上一只包袱:“王爷说,娘娘需要此物。”
姚清婼抬眼看了看骆桓,骆桓眼皮微微垂了一下。
她这才伸手接过那包袱,入手沉甸甸的。
骆桓上前几步,在她面前站定:“做戏便要做全套,里面是几本话本子,还有玫瑰糕。”
他说着,从背后伸出手臂,手上举着一根红艳艳的糖葫芦,“还有这个,你身怀有孕,只能食一颗,至多,两颗……”
姚清婼眼波微微一动,却没有伸手去接,只凝眸望向他,正色道:“哀家确实应了同盟之约,但你不能监视哀家!”
骆桓没有否认,只看了一眼月灵和身后的薛嬷嬷:“本王与娘娘有重要政务要说,你们退远些。”
月灵看向姚清婼,姚清婼点了点头,月灵这才和薛嬷嬷微微垂首,退到了几步开外。
骆桓向前迈了半步,那串糖葫芦便稳稳地举在她眼前。
他望进她的眼底,眸光缱绻如丝:“这不是监视,臣对娘娘,是视若珍宝的珍重。”
姚清婼心口蓦地一滞,抬眸间,正望见他眼底映出的自己,咬了咬唇,却没有说出话来。
骆桓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唇角微扬:“娘娘的心乱了……是因为上次的亲近之举,也因为娘娘心里……已有了臣……”
姚清婼被他这句话一激,倏地回过神来,抬手夺过那串糖葫芦,别过脸去:“你少自作多情。”
她转过身,扬声唤道,“月灵,薛嬷嬷,回宫。”
骆桓看着她略显慌乱的举止,低头一笑:“恭送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