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瑄皱着眉听着,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她身前,微微低头看她,宠溺又无奈地道:“你何时才能安生些?本王近日忙于政务,已是心力交瘁,偏还要分神顾着你。”
他叹了口气,手掌轻轻抚过她隆起的孕腹,声线沉了下去,“如今你这身子渐重……旁人如何,本王并不在意。可若你有个闪失,本王费尽心力争来的这江山万里,便都失了颜色。”
姚清婼听着这番话,心头不免微微一动。
她看得出,骆瑄待她确实是真心的,可那又如何?
他手段狠辣,薄情寡性,即便现在对自己百般珍视,也终有厌弃的一日。
她不能被他的花言巧语所动摇。
她仰起脸来,语气轻松:“摄政王不必担心,哀家就随便走走,哪有那么娇气?”
骆瑄垂眼看着她,心里却想,必是为那酒楼的事才要出去,折腾得再欢,你那酒楼也开不成。
他唇角微微一勾,松了口:“也好。叫月灵和薛嬷嬷跟着,本王更放心些。不过……”他话锋一顿。
姚清婼眉眼间刚绽开的笑意还没彻底展开,便僵在了脸上。
骆瑄不紧不慢地续道:“午膳前必须回来,还有,不许去璟王府。”
姚清婼眨眨眼:“就这些?”
骆瑄“嗯”了一声,已经走回书案后,重新拿起一本奏折,装作不甚在意的样子,低头翻了一页:“去吧,快去快回。记住你答应过本王什么……”
他又抬起眼,目光淡淡地扫过来,“若是你不听话,你该知道的,本王会对你做什么。”
姚清婼站在原地,偷偷白了他一眼,越来越没规矩了,霸道跋扈,让她站着,他倒坐着,真拿自己当皇帝了。
她心里骂了一通,面上却甜甜一笑:“记住了,摄政王放心吧。”
说完便转身往外走,步子欢快,骆瑄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缓缓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上辈子定是欠了她什么……
……
出宫后,姚清婼叫车夫径直往东街而去。
马车在街口稳稳停下,她由月灵扶着下了车,孕腹微挺,慢慢走在街头,目光细细地打量着两旁的铺面,不时驻足询问,与东家谈价钱。
走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看中一处五层高的铺面,地段好,门面敞亮,价钱也谈得妥当。
买下之后,她又找来工匠商讨修缮事宜,从袖中取出一幅展开的图纸,按着她自己的构想,一处处指给工匠看,一楼留出看台,台基下安置陶瓮,四壁砌青砖,屋顶直通顶楼,这样声音回荡其间,便能有天然的回声效果。
工匠听罢,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心里暗暗纳罕:这位夫人看着养尊处优,如何懂得这样多?
一切布置妥当后,姚清婼便该往岚香楼去见孟硕了。
她需要他来看顾这里的修缮,另外,那十二伶人也该派上用场了。
往岚香楼走的路上,月灵扶着她,歪着头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娘娘……您不是跟摄政王说要开酒楼么?怎么奴婢看着您的布置,不像酒楼,倒是很像戏园子什么的……”
姚清婼抬眼一笑:“能看出不对来,证明你观察得仔细,当赏!”
月灵瞪圆了眼:“真不是酒楼啊?”
薛嬷嬷在后面跟着,笑呵呵地接了一句:“老奴觉得,娘娘经营任何生意……都会一本万利的。”
月灵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哎呀,嬷嬷今日怎的如此会说话?莫不是方才往御膳房讨了蜜水尝鲜?”
薛嬷嬷板起脸:“越发没大没小了。”
月灵吐了吐舌头,又转回头,追问道:“娘娘,难不成您要开戏园子?”
姚清婼望着街景,唇角微扬:“是乐坊。”
月灵眨眨眼:“怎么忽然改主意了?”
姚清婼拍了拍月灵的手背:“不是改主意了,是本就准备开乐坊。”
月灵一脸茫然:“奴婢还是不懂……”
姚清婼悠悠道:“阳为之名,阴行其实。我不过是借个由头,向摄政王讨些银钱,却不必告知其真实目的。否则,拿不到银钱便罢,他还会百般阻挠。你不信就看着,这段时日,京城里怕是一个酒楼都开不成。”
月灵张着嘴,脑子里将这话来来回回嚼了几遍,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放弃了,太费脑子了。
姚清婼被她这副模样逗得捂嘴一笑。
正笑着,前面已能看到岚香楼的轮廓了。
只是,楼前怎么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
她看向月灵:“去看看怎么回事。”
月灵微微垂首,小跑着钻进人群。
薛嬷嬷上前扶住姚清婼的手臂,也伸长脖子往那边看,压低声音道:“娘娘……好像出大事了。您看,府衙的人……还有刑部的人,都在那儿。”
不多时,月灵跑了回来,气息微喘:“娘娘,奴婢打听了……是那个茶马司,在岚香楼五楼的雅间宴请宾客,宾客还没到呢,他自己就……坠楼了。”
姚清婼顿住脚步,垂下眼帘。
之前她本欲动这个茶马司,是骆桓劝住了她,这才没有理会。
如今此人忽然命丧于此,究竟是一场意外,还是幕后另有黑手?
若有人刻意为之,目的又是什么?为何偏偏选在岚香楼?
她正思忖间,府衙的衙役已将尸身盖上一层白布,抬到了槥车上(古代衙门用来拉尸体的车)。
府尹站在台阶上,朝众人摆了摆手,扬声喊道:“都散了……散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街面重新恢复了流动。
姚清婼见人走得差不多了,抬眼望去,正看到孟硕站在岚香楼门前,与府尹和一旁的祝昭明说着什么。
她见有旁人在场,便没有上前,只低声道:“暂时先不去找孟硕了。”
说罢,带着月灵和薛嬷嬷转身往街口方向走去。
刚走到马车旁,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几步便追到了近前。
一匹高头大马稳稳停在几人身前,姚清婼抬眸看去,马上之人一袭绯红色官服,腰束玉带,胸前绣着獬豸补子,头戴乌纱帽,帽翅端正。
日头底下,他整个人仿佛镀了一层温润的光。
姚清婼微微眯了眯眼,是祝昭明。
祝昭明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她面前,那双桃花眼浅浅弯起,漾开真切的喜色:“远远瞧见背影,便知是娘娘……”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见无人注意这边,便微微垂首,压低声音:“下官拜见太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