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初吉时,晋北侯府中堂内,红烛高燃,满堂花团锦簇。
宾客分列两旁,热闹喧腾,鼓乐声、欢笑声混在一起,将整座厅堂烘得喜气洋洋。
贺喜的官员们按品级分列两侧,女眷们则坐在偏厅的围屏后。
姚清婼也坐在其中,端着一盏热茶,目光落在堂上的那对新人身上,慕容寻一身正红锦袍,身姿挺拔,眉目间笑意温润;
陈锦瑟一袭正红的嫁衣,金线绣就鸳鸯戏水之纹,云肩缀以细密珠串,红盖遮面,仪态端方。
礼官立于堂前,声音洪亮地唱道:“一拜天地——!”
慕容寻与陈锦瑟双双转身,朝着堂外青天拱手而拜;
“二拜高堂——!”
二人转身,朝着堂上悬着的一对空椅拜了一拜。
“夫妻对拜——!”
慕容寻侧过身来,与陈锦瑟相对而立。
他正欲俯身行礼,余光却在无意间扫向中堂门前,那里挤满了探头探脑的奴仆,一个绯红色的身影立在人群之外,格外显眼。
一袭绯红色绫罗衫裙,腰间系着银丝带,发间簪着一支素银钗,脸上蒙着一方浅绯色的面纱,只露出一双含着泪光的眼。
隔着满堂喧嚣,那双眼睛正定定地望向他,一滴清泪悄然滑落,没入面纱。
慕容寻的动作顿了极短的一瞬,短到无人察觉。
他没有让任何人看出异样,只是垂了垂眼,俯下身去,与陈锦瑟完成了对拜。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他的心有多么疼。
“送入洞房——!”礼官高声唱道。
慕容寻转身,牵起红绸的一端,引着陈锦瑟向后堂走去,步伐沉稳……
满堂喝彩声再次涌起,姚清婼却微微蹙了蹙眉。
方才慕容寻眼底那倏忽而过的波动,她都看在了眼里。
她顺着那个方向望去,目光扫过门前挤挤挨挨的人群,忽然定住,绯红的身影,她心头猛地一跳。
“书音?!”
她缓缓站起身,正要走过去,一旁的几位夫人热情地拉住了她的手臂,笑道:“夫人,入席了,前头开宴了。”
姚清婼“嗯嗯”地应着,脚步却已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转身离去的身影。
月灵连忙跟上,扶着她的手臂,压低了声音道:“娘娘……我们先入席吧,您还怀着身子呢。”
姚清婼却没有停步。
她忽然想起书音曾好似短暂清醒时,在耳边说过的那句话……
“姐姐,有些人……可利用,但不可尽信,尤其是男人……”
她心头一紧,低声道:“走……跟上她。”
那身影逆着人流穿过回廊,绕过假山,直奔后花园而去。
最后在一处僻静的凉亭里坐下,托着腮,眼神空空地望着远处,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
姚清婼走过去,在石案对面站定,看着她,试探着唤了一句:“书音。”
书音缓缓抬眸,没有像往常那般雀跃地叫她“神仙姐姐”,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目光清冷:“我一直想见你,可你都没来。”
姚清婼看着她眼底清明,又听那语气沉稳,便托着孕腹缓缓坐了下来,放轻了声音:“你……痊愈了?”
书音弯了弯嘴角,笑意里却没有什么温度:“痊愈了。可好了,不如不好。”
她低下头,像在自言自语,“好了,便什么都记起来了。”
姚清婼心头微紧:“慕容寻是你曾经的夫君,我知道的……”
书音抬眼看向她:“可你知道我为何患了失心症?”
姚清婼摇了摇头。
书音收回目光,神情中透着极致的悲凉:“一往情深,竟付与负心之人,明知其薄,仍念念不能忘。我这一生,已经毁了。姐姐……”
她声音发颤,“切莫爱上他,更别爱上骆瑄,此二人,都是薄幸之人。”
姚清婼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书音,忘记过去,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书音低低笑了一声:“他的药太苦了,苦到糊涂的我便偷偷倒掉了,这才慢慢清醒了过来。”
她轻叹一声,目光有些飘远,“在大晋时,东宫书房里挂着一幅画……九天玄女的身姿,容色绝美,世所罕见。
他从不许旁人擅入书房,一次我偷偷溜了进去,看到了那幅画,也发现了画前案几上一个精致的锦盒,里面放着一副红宝石额饰,我便试着戴在头上……
自嫁给他做太子妃,他对我一直还算温和。可那日他走进来,看到我戴着那额饰,竟然大发雷霆……”
她苦笑了一下:“原来他的心中早有深爱之人。那个人,便是姐姐你……所以糊涂时的我看到你后,才会唤你神仙姐姐……但我并不恨你,都是这些男人扭曲的情感,伤及了所有人。”
姚清婼静静地听着,半晌才道:“那你的病……”
书音眼中一滴泪水掉落:“是慕容寻,伤我至深。若他日他敢加害姐姐,我定会拼了这条烂命,拉着他一同坠入地狱。”
姚清婼还想再问什么,一个声音忽然从凉亭外传来……
“哎呀,表小姐,您在这儿呢!”
管事嬷嬷快步走上前,目光扫过一旁的姚清婼,顿时一愣,正要跪拜,姚清婼抬手止住了她,微微摇了摇头。
管事嬷嬷见她这身装扮,便立刻明白了,识趣地没有多言,只转向书音,柔声道:“表小姐,该回去了。”
书音眼中那层清冷的光瞬间褪去,又恢复了那副混沌天真的模样,笑嘻嘻地仰起头道:“嬷嬷……我饿了。”
管事嬷嬷上前拉着她的手,如同哄孩子一般道:“好好好,我们去后厨找些吃食。”
书音站起身,笑着“嗯”了一声。
管事嬷嬷向姚清婼微微俯身,便领着书音往前院走去。
书音乖乖地跟着她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朝姚清婼弯眼一笑。
姚清婼坐在凉亭中,望着那道纤瘦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花木深处,久久没有动。
“为何不入席用膳?”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伴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迈进凉亭。